科学主义、生态主义和神秘主义

作者:卢风

  摘要:科学主义支持物质主义、经济主义和消费主义的生活态度,支持征服自然的现代工业文明。生态主义支持物质上知足、精神上进取的生活态度,支持亲自然的生态文明。而神秘主义支持各种宗教的人生态度,至于支持什么样的文明,则要看神秘主义的具体信条。
  全身心拥抱现代性的思想家对生态主义的一项严厉指责是,生态主义已陷入神秘主义,其思想利器是机械论世界观和科学主义方法论。深受人类中心主义环境思想家赞赏的帕斯摩尔(John Passmore)在其《人对自然的责任》一书中对利奥波德“大地伦理”的讨伐,就主要表达为对其神秘主义的讨伐。
  其实生态主义只需与生成论(或有机论)联姻,不必与神秘主义沾边。生成论不再预设本质与现象的截然二分,不再追问构成万物的本质或“宇宙之砖”是什么,也不再设定形式与内容的截然二分,却认为自然是生生不息的,用普利高津的话说即:“大自然确实涉及对不可预测的新奇性的创造,在大自然中,可能性比实在性更加丰富。”大自然的创造就展现为自然物的进化,其典型表现就是地球上各种生物的进化以及整个地球的进化。现代宇宙论也告诉我们,自“大爆炸”始,宇宙的演化也是一个不断生成新元素的过程。我们可通过各种科学了解部分自然奥秘,但决不可能通过发现某种纯形式的数学结构而逐步接近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因为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是”(being)、形式、理念或本质供我们把握,万物皆处于生成(becoming)过程中。生成论的生态主义会告诫人们:不要把自然的全部奥秘设想为一个数学结构或逻辑体系(即永恒不变的形式),不要以为发现了某些基本公理以后,真理就会在一个逻辑体系内不断积累,现代科学就可用还原论方法逐步逼近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不要以为知道了基本粒子、场、黑洞等就知道了万物的构成,不要以为知道了基因的双螺旋结构就把握了生命的一切秘密;不要以为人类凭借科技力量的增长可以在宇宙中为所欲为。生成论的生态主义会提醒我们:人是有限的、脆弱的,是依赖于大自然的,具体说是依赖于地球的生态健康的,如果地球上的非人生物活不了,人也活不了;因为大自然永远隐藏着无限奥秘,所以人类对自然物的干预力度越大,其干预活动之不可预测后果就越严重,或说自然物对人类的反作用力就越大;因为人永远改变不了其有限性和脆弱性,故随着征服性科技力量的增长和人类对自然物干预力度的增强,总有一天会到达这样的地步——自然物对人类的反作用力是毁灭性的,或说人类干预自然物的后果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生态主义明确告诉我们,地球生物圈的承载力是有限的,人类经济活动对生物圈的破坏若超过其承载限度,生物圈会被毁灭,生物圈毁灭了,人类也就被毁灭了。这些观点都与神秘主义没有关系。
  什么是神秘主义?不能讲只要一个学说承认自然具有神秘性它就是神秘主义的。必须进一步追问,它是如何体认自然的神秘性的。如果认为,只要断言自然永远隐藏着无穷奥秘,就是神秘主义,那么我们只好承认生成论的生态主义是神秘主义。但这样界定神秘主义是不恰当的。相信存在神灵鬼怪等超自然的存在者,且认为某些人可以与神灵鬼怪相遇、交流,才是神秘主义!神秘主义总是用拟人方法具体地描述超自然存在者。基督教是典型的神秘主义,它断言存在上帝、天使、魔鬼、天堂一类的超自然事物,还认为人类中的某些可以与上帝、天使直接相遇、交流,人与上帝交流时会极度欣喜。中国古代老百姓中多数人都相信神秘主义,因为他们相信《聊斋志异》一类的书籍所描写的鬼怪妖魔是真的存在的,说它们真的存在,当然指它们可以与人类相遇、交流,可以与人类争斗、厮杀、结婚,甚至生子。神秘主义的基本特征就是用拟人方法具体地描述超自然事物的形态、行为和话语,并断言这种描述是真的。
  生成论的生态主义不是神秘主义,因为它不断言超自然存在者的存在。生成论的生态主义断言,一切都是自然的,一切尽在自然之中。自然的即原则上可用科学方法说明的。科学方法是以事实为依据、以逻辑为准绳的方法。所谓事实就是不同观察者、研究者所一致认定、一致描述(记录)的经验现象。科学所倚重的逻辑指演绎逻辑和归纳逻辑。科学须遵循演绎逻辑建构理论,须按照归纳逻辑表明理论命题受经验事实的支持程度。在事实与逻辑的双重约束下,科学话语就不会随想象而远远越出经验世界。现代科学特别倚重数学,能用数学模型表述的理论必定是合乎逻辑的。不能说所有的科学理论必须用数学模型表述,但所有的科学理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能得到事实的归纳支持,二是其表述合乎逻辑。生成论的生态主义断然否认,可用一个统一的、逻辑一致的科学体系(即统一科学)去说明大自然中的万事万物,但断言可用科学方法说明任何对人类生存需要和理解需要具有重要性的具体现象。我们不能用一个统一的科学去说明宇宙万物,但可用不同的科学去说明不同的事物。每一种说明特定现象领域的科学理论都可以合乎逻辑得以表述,但当你试图把所有不同的科学理论统一起来时,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逻辑矛盾。正因为如此,20世纪下半叶的著名科学哲学家,如库恩(Thomas Kuhn)、普特南(Hilary Putnam)、哈京(Ian Hacking)等,都放弃了统一科学论。
  神秘主义断言存在超自然事物,生态主义认为一切都是自然的,一切都在自然之中,这是神秘主义与生态主义之间的根本界限。
  机械论和科学主义认为,不仅不存在科学说明不了的事物,而且随着科学的进步,科学知识总体(一个逻辑体系)将日益逼近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它认为自然毫无神秘性可言,就因为它预设这一信念。生成论的生态主义认为,原则上不存在科学所不能说明的自然事物(具体的、有限的或有边界的),但包孕万有、化生万物的大自然(抽象的、无限的或无界的)却根本不是科学说明的对象,大自然永远隐藏着无限奥秘,与大自然隐藏的无穷奥秘相比,人类知识永远只是沧海一粟。自然是神秘的仅因为她永远隐藏着无限奥秘。是否承认自然具有隐藏了无穷奥秘的神秘性,是生成论的生态主义与机械论的科学主义的分水岭。
  机械论世界观仍设定世界的统一秩序是不变的,这种永恒不变的秩序是一种数学形式或结构,变化的只是现象。科学主义仍没有放弃统一科学的梦想,科学主义支持着科技万能论,即认为随着科技的进步,人类可在“引起问题——解决问题”的循环往复中不断提高自己的征服力,而生成论的生态主义明确主张放弃这些愚蠢而又错误的信念。
  生成论的生态主义要求在自然与自然物之间做出区分。自然是化生万物、包孕万有的,相当于宗教学所说的“终极实在”(ultimate reality)。这一意义上的自然不是地球,也不是现代宇宙学所说的宇宙。自然物指自然中的具体的、有限的事物,如石头、河流、海洋、地球、太阳系等。许多人在说自然时都指地球。这便混淆了自然和自然物,很容易导致其他误解和混乱。如说自然是脆弱的,经不起人类的污染和破坏。其实,化生万物、包孕万有的自然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地球被毁灭了也只是自然中一个自然事件。脆弱的是地球生态系统这样一种自然物,它经不起人类的过分污染和破坏。
  或有人说,你讲自然是终极实在,这不就是神秘主义吗?不然!生态主义只在哲学的意义上而不在神秘主义的意义上使用“终极实在”一词。那么这两种用法的界限何在?界限就在,神秘主义不免用拟人方法具体地描述终极实在,且把这套说法说成是真的,而哲学只把“终极实在”当作穷竟究极之思的不可回避的、最抽象的概念。例如,“上帝”是基督教思想的终极实在,《圣经肪稍肌酚媚馊朔椒枋隽松系墼?天之内创造世界万物的过程,《新约》则直接说,上帝以基督的肉身来到人间,行种种神迹,如其手一摸麻风病人,病人立即痊愈。“自然”是生态主义思想体系中的终极实在,但生态主义决不用拟人方法将自然具体化,而只说自然化生万物、包孕万有,它生生不息,无为而无不为,它永远隐藏着无穷奥秘,故永远握有惩罚人类的无限力量。说大自然永远握有惩罚人类的无限力量,似乎是用拟人方法讲大自然的特征。其实不然!这么说,仅指人类永远不可能绝对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可能绝对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生存环境。一切神秘主义都是把人未认知的奥秘和无法把握的力量具体化、拟人化的表述。生态主义仍诉诸科学,但拒斥科学主义和机械论,因为科学主义和机械论认为随着科技的进步,人类之未知奥秘越来越少,人类不能控制的事物越来越少。生态主义断言,自然永远隐藏着无穷奥秘,自然中永远存在无限的人类无法控制的事物。但生态主义承认,无穷的未知奥秘是不可说的,即不可能像说明DNA结构那样说明无穷的未知奥秘。于是生态主义拒绝拟人化地表述人所未知的奥秘和人所无法控制的力量。
  科学主义、生态主义和神秘主义会分别支持不同的生活态度和不同的文明形态。科学主义支持物质主义、经济主义和消费主义的生活态度,支持征服自然的现代工业文明。生态主义支持物质上知足、精神上进取的生活态度,支持亲自然的生态文明。而神秘主义支持各种宗教的人生态度,至于支持什么样的文明,则要看神秘主义的具体信条,各种多神论、万物有灵论、泛神论的神秘主义支持亲自然的前现代文明,一神论的基督教则很能“与时俱进”,它可以支持西方中世纪文明,也可以支持现代工业文明,它似乎还可以经过生态学的改造而支持亲自然的生态文明。
  生态主义主张敬畏自然,这似乎是个神秘主义诉求,实则与神秘主义无关。它决不要求人们像敬畏上帝一样膜拜神祉,而只要求人们克制贪欲和征服欲,以服从生态规律的方式保护地球生态系统,诗意地生活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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