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主义的无神论是一种不道德的有神论

苏州大学教授:周可真

  记得张岱年先生在一篇文章(具体记不得是哪篇文章了)中曾讲到,中国哲学的特点之一,是有一个无神论的思想传统。
  这里不来讨论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传统,只来讨论无神论思想的合理性问题。
  我是“文革”年代过来的人,记得我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在举国上下猛批狠斗“牛鬼蛇神”的同时,对“鬼神”思想的批判亦是如火如荼,与之相应,无神论思想在社会上盛极一时。我记得当时中学课本上有一篇叫“西门豹治邺”的文章,如今想来,其大旨无非在于向孩子们宣扬和灌输无神论思想,而且似乎更是要表明,无神论在中国是“古已有之”,中国有一个“古老而光荣”的无神论传统!
  这些年来,随着我国社会上“无法无天”的人和事的逐渐的增多,我总感到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无法”(没有法律观念)不行,“无天”(没有鬼神观念)恐怕也不行。于是,有一个问题老是在我脑子里打转: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神”呢?
  如果确实如无神论所说的那样,这世界本没有什么“神”,那末,为什么“文革”时批有神论最厉害,它却同时是一个“造神”年代呢?
  这是否意味着,其批有神论的意义,不过在于“破旧立新”——破“旧神”(鬼神)而立“新神”(神人)呢?
  现在想来,无非如此罢了,因为那个时候的客观事实本是如此!而“文革”之后,随着对“文革”的反思运动的开展和日益深入,“新神”逐渐地淡出了历史,与此同时“旧神”又逐渐地复活于历史了,这就更助证了其“破旧立新”确乎为实矣。
  “新神”(神人)的淡出历史,是意味着“英雄时代”的过去和“平民时代”的到来,意味着中国社会进入到一个民主时代。
  民主时代不需要什么“神人”,不需要一个超于平民而凌驾于平民之上的“神人”,来统驭这世界,统驭这社会,统驭这国家,因为这世界乃是一个平民世界,这社会乃是一个平民社会,这国家乃是一个平民国家。
  但是,民主时代是否还需要“鬼神”呢?该问题的一个逻辑前提是:有没有“鬼神”的存在?如果根本就没有“鬼神”的存在,则关于“是否需要‘鬼神’”的问题便无可成立了。
  有没有“鬼神”的存在和有没有“神人”的存在,不是同一个问题,而是两个性质不同的问题。
  因为“神人”只是被“神化”了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其如何被“神化”,总还是和其他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因而必与其他人发生现实联系,从而使其他人能够意识到其感性的存在状态,并以此可判断其理性的存在状态,从而最终可体认到其并无本质的区别于常人之处,而不过是常人中比较独特的一员,这种独特性就像其他一切人所各自具有的独特性,亦属“人之常情”范畴。
  换言之,“神人”之是否存在,是可以通过人的经验来证明的。
  然而,“鬼神”之是否存在,却不可以通过人的经验来证明。人的经验,既不能证明它的存在,也不能证明它的不存在,因为“鬼神”本不具有“形而下”的现实性,它只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即令其存在,也只是存在于人的精神世界;其不存在,也只是不存在于人的精神世界。
 换言之,“鬼神”之是否存在的问题,本质上是,而且也仅仅是,人们的心中是否有“鬼神”的问题。
  然则,所谓无神论,无非就是关于人们的心中不应有“鬼神”或不应信仰“鬼神”的理论。
  为什么人们的心中不应有“鬼神”或不应信仰“鬼神”呢?
  按照无神论的逻辑,人们不应信仰“鬼神”,无非是说这种信仰(即宗教信仰)是有害于人类,有害于社会,因而是不道德的。
  然而,宗教果真是有害的,不道德的吗?人类社会发展的全部历史证明,这种观点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在原始社会,凡人类皆有宗教信仰,其信仰包括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而且正是这些信仰及与之相应的原始宗教道德维系着当时的社会秩序,使其社会得以有秩序地存在和发展。我们不能想象没有原始宗教,还会有原始社会的发展及其向文明社会的过渡。
  在文明社会,无论什么民族,也无论什么时代,我们是找不出一个民族和一个时代,是没有宗教信仰的,虽然其信仰的具体形式是各不相同的。这意味着,人类的文明史乃是与宗教的发展史不可分割的。有谁能把它们分割开来,去想象一个无宗教的文明和文明史呢?
  近代以来,随着科学的逐渐崛起,这才有只信仰科学而不信仰“鬼神”的科学主义思潮的兴起。可是,科学主义其实也不过是一种特殊的宗教罢了,这种宗教的特点乃是在于把科学当作“上帝”来进行崇拜,认为科学像“上帝”一样“全智全能”,它可以而且必然能够解决人类所面临的一切问题。
  然而,科学果真是如此“全智全能”的“上帝”吗?或者说,在经验世界里,有没有这种“全智全能”的科学的存在呢?显然,经验是无法告诉我们是否确实存在着这样的“科学”的。经验所能证明的是,任何科学都只能解决其特殊领域的问题,只要超出这个领域,科学就不是科学,而是反科学的东西。换言之,在经验世界里,是根本不存在什么“全智全能”的科学的。然则,“全智全能”的科学显然也仅仅是存在于人们的精神世界里,它只是人们信仰的对象,因而也不过是一种“鬼神”罢了。
  由此可见,科学主义看起来似乎是不信“鬼神”或反对信仰“鬼神”的无神论,然其本质却仍不过是一种有神论,一种以科学为“鬼神”(“全智全能”者)的有神论,一种以科学崇拜表现出来的新宗教——科学宗教!
  如此看来,科学主义的无神论对有神论的批判,其实是宗教内部的科学宗教对其他一切宗教派别的批判,其批判的意义犹如中国汉代的“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实在于“废黜百家,独尊科技”,以实现科学宗教对人类意识形态的绝对统治。和中国历史上的“独尊儒术”一样,鼓吹“独尊科技”,实质上也是为了推行文化专制主义,其与现代民主自由精神是格格不入的。
  要之,以现代民主自由价值观来判断,科学主义的无神论,作为一种文化专制主义理论,倒真是有害于人类,有害于社会的一种不道德的文化。
  一种宗教信仰,当且仅当其试图排斥其他宗教信仰而使自己取而代之以成其为天下独尊的唯一宗教信仰时,才是一种害于人类,有害于社会的不道德的有神论。科学主义的无神论就正是这样的一种不道德的有神论。
  但是,不道德的有神论的存在,不足以说明凡宗教信仰都是不道德的,就像有罪之人的存在不足以说明凡人皆有罪一样。恰恰相反,人类的文明史表明,人类的文明是与宗教不可分割的。若说宗教信仰是不道德的,便也差不多就等于说人类文明是不道德的了——这乃是十足的荒唐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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