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与出路:消费主义的生态审视

张焕明 发表日期:2007年3月9日 出处:《福建论坛》

  摘 要:以虚假需要窒息、扼杀真实需要的消费主义浪潮,在给人们带来了短暂快感和虚荣心满足的同时,更带来了对人类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的巨大破坏,并使人类远离公平公正的社会秩序。因此,人类要想拓展持续发展的新时空,就必须克服、消解需要的异化,超越消费主义。而摈弃畸形的价值观念,努力弥合利益差异,树立“地球村”的整体观念,确立人类全面发展的社会目标则是其必由之路。
  关键词:需要;真实需要;虚假需要;消费主义;生态环境
  作者简介:张焕明(1962—),男,福建闽江学院法律学系副教授,南京哲学系博士生。
  
                    一
  
  自人类进入20世纪后,需要已逐渐异化为与个人自身无关的东西,特别是在发达的工业化国家中,随着生产效率的不断提高,物质生产出现了“过剩”,为了维持资本的继续增值,实现经济持续增长的目的,消费演变成了新的生产力,“不消费就衰退”渐成共识,于是如何刺激消费就成了社会的主要问题,政府、经济部门和大众传媒等一同发起并积极推动了一场空前的促进消费的联合行动,一切能有效地鼓励消费的措施和创新都逐步制度化,并由此形成了一股消费主义浪潮。此后,这场联合行动又以全球化方式蔓延、渗透到发展中国家,在20世纪后期,这场联合行动也到达了中国。以经济增长为最终目的的刺激消费、鼓励消费就是不断地扩大人的“基本需要”,就是不断地将奢侈品转化为“必需品”,此时的“生产不但为利润而制造消费品,而且还必须同时为利润而创造需要”,无孔不入的资本紧紧抓住人的心理、文化特性,利用一切可能不断制造消费需求,就像约翰·拉斯金在一百多年前所指出的那样:“你们(消费品制造者——引者注)用艳丽的商品所获得的购买者的偏爱,肯定是基于他们的虚荣心上面;你们用新奇产品创造的每一项需求,也就在消费者中滋生一种不满足的情绪”。需要已不是源于人的内心,而变成完全由外部制造出来的东西。
  鲍德里亚对这种社会现象也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把这种将奢侈品转化为必需品消费的时代称为消费社会,认为在消费社会中,人的需要已从“基本需要”转化为“欲望需要”,即此时人所重视的已不是作为满足需要的对象的实际功用和使用价值,而是其符号意义、象征意义,人们对对象的使用价值的需求已经转化为“为欲望而欲望”的需求,这种转化具有一种永无止境地激发、刺激人们的欲望需要的魔力,它促使需要及其满足成为一种理性化的生产力,因为需要已不是源自需要者的内在需求,而是源自过剩的生产能力,人们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实现过剩的生产能力并在此基础上创造出新的生产力以进一步扩大利润。此时,人的“基本需要”已完全为“欲望需要”所代替。消费主义借助于现代传媒技术,特别是电视、广告、互联网的力量所形成的席卷一切的趋势,已使人们对自己的真实需要日渐模糊、淡化,不是“爱我所爱、恨我所恨”,而是“爱他所爱、恨他所恨”,“他者”成了确证自我的唯一尺度,本来只是少部分人才能实现的“为消费而消费”、“为欲望而欲望”的情形被演绎成了社会主流。
  
                    二
  
  然而,不断用“虚假需要”代替“真实需要”的消费主义到底给人们带来些什么呢?
  的确,在一定意义上正是人的需要的拓展促进了社会的发展,但是,有限的适宜人的生存与发展的生态环境在人的持续利用过程中已日显脆弱,今日不断花样翻新的“虚假需要”更是生态环境的不可承受之重。有一位计算机老板戴维·布拉斯不厌其烦地计算了出现在他的邮箱里令人厌烦的计算机供应目录及其对地球的危害,最后得出结论:每年为一个公司制造寄给300万人的双月目录册所用的纸张,需要砍伐28公顷土地上生长70年的木材,还有59亿升水和2.3万兆瓦的电力和蒸汽动力,生产过程向空气和水中排放了14吨二氧化硫和345吨的有机氯化物,其中的许多化学品属世界公认的剧毒物质。以上介绍的只是广告本身对生态环境带来的危害,人们在实现广告所制造出的虚假需要时所带来的生态环境破坏要比这大的多。比如,德国是一个不适宜种植柑橘的国家,但是德国每人每年要消耗21升橘子汁,其中大部分的橘子汁来自巴西。如果计算一下橘子汁的生态包袱,就会看到每1kg的橘子汁需要25kg环境物质,其中对水的耗费是惊人的,为一杯橘子汁要消耗24杯水。据统计,为了满足德国人对橘子汁的需要,相应使用的土地面积总计约达15万公顷,是德国东部可耕地总面积的3倍。有人作过计算,为满足德国人的物质需求,需要两倍于德国国土面积的土地。而这种情况与美国相比,还是相对比较好的,美国生产一升橘子汁要消耗1000升水;为满足美国人的物质需求,就不知道需要几倍于美国国土面积的土地了!
  在生态环境问题上,“人口众多”也往往成为发达国家指责发展中国家的借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项统计显示:为保证发展中国家妇女正常的生育,需要投入120亿美元,而欧美的妇女每年购买香水上的花费就达120亿美元;发展中国家每年需投入90亿美元就能确保正常用水,而美国妇女每年在美容上的花费就高达80亿美元;发展中国家为解决温饱问题需要130亿美元,而欧美每年为饲养宠物就花掉170亿美元。的确,在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中都存在着富人与穷人,而且只有富人才能随心所欲地实现他的欲望需要,当属于富人的欲望需要成为社会的价值判断标准的时候,除富人之外的其它人,特别是穷人,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紧紧追随,甚至不惜以压抑基本需要为代价,但最终也只是扮演了始终追不上阿基里斯的乌龟的角色,其结果必然是富人更富,穷人更穷。可见,消费主义的盛行一方面使一些富裕者成为“过度消费者”,其非基本消费极度膨胀,另一方面也使在数量上占多数的贫穷者的基本需要都不能得到满足,消费主义在破坏自然生态环境的同时也损毁了社会的公平公正秩序。
  在发达国家中,消费主义之所以得以产生并勃兴,一方面是因为在此前依靠对世界资源的掠夺侵占,为自己奠定了厚实的物质基础。其实,发达国家的繁荣都有像英国这样对外扩张掠夺的历史,整个世界近代史就是当时已率先发展起来的资本主义国家对世界的疯狂掠夺史。即使是在今天,掠夺侵占依然存在,只是方式发生了变化而已。另一方面是因为受到隐藏于发达国家的政治经济制度之后的价值观的诱导和利益驱使。在发达国家的历史进程中,占有财富和增殖财富一直是人们的最高追求,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奢侈品被不断地判定为人的必需品而获得了名正言顺的地位,财富获具了评判一切的魔力,甚至为实现财富的增殖而不顾一切的现象也屡见不鲜;相反,财富只是服务于人的需要的目的被日渐淡忘,人的真实需要遭到广泛漠视。
  其实,无论是历史上资本主义国家对世界资源的侵占掠夺,还是当今富人对穷人的操控压制,归根到底都必将影响到人类自身的发展。现实上看是当代人中的富人侵占掠夺了、操控压制了穷人的需要,但在终极意义上则是人类在寅吃卯粮,侵犯了后代人的生存发展需要。森林锐减、植被破坏、土地荒漠化、温室效应导致海平面上升、过度开采不可再生资源导致资源危机……等等必将压缩人类后代的生存空间,扼制人类后代的发展维度。在代际问题上有一种乐观主义观点,认为后代人会比当代人更聪明,他们自有办法解决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当代人大可不必杞人忧天。或许这种观点有它的道理,但这并不能成为当代人为满足自身的需要而肆意妄为的根据。人类的发展要求可持续性,任何一代人都不能在虚无的基础上获得发展。回顾人类的历史发展,每一代人的确都解决了他们所面临的历史难题,并且也都得到了发展,但是深入的分析使我们看到,这个发展是以牺牲可持续性为代价的。以能源为例,控制核裂变技术大大延迟了矿物燃料资源的极限的来临,而核中子增殖反应堆,甚至热核反应堆也能相当大地延长裂变燃料如铀的寿命。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是,矿物燃料的大量开采使地球变得千疮百孔,地质结构的变形引发了无穷的地质灾害,控制核裂变技术的应用,又使大量的人群置于核泄漏、核污染的威胁之中,切尔诺贝利事件只是一个警示。人类生存环境恶化的持续性正在取代人类发展的持续性。尽管今天人们已对生态环境危机有了较清楚的认识,但在行动上仍然与认识南辕北辙,人们仍然习惯于从自身的(地区的、民族的、国家的)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人类整体的利益出发。总之,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三
  人的需要是复杂的,在可能的前提下,它都应当得到满足。但是,当下的情况是:需要与需要的满足已出现了矛盾甚至对立,一部分人(富裕者)与另一部分人(贫穷者)的需要之间也出现了矛盾,不同地区、民族、国家之间以及当代人与后代人的需要同样也出现了矛盾,并且我们已经看到这种矛盾的出现与消费主义的盛行有着直接的关联。消费主义行为也许能带来一时的满足,但这一时的满足背后却是自我的丧失,按照马尔库塞的说法是使人成为“单向度的人”,使人为社会所驯服和操纵。在消费社会中,需要正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被持续地制造出来,作为社会中的大多数人想要跟上“主流”只能是一种奢望。其实,以“虚假需要”代替“真实需要”是从这样一个前提出发的,即经济增长是社会发展的唯一目的,或者说经济增长是衡量社会发展的唯一标准,而需要的满足既是经济增长的动力,又是经济增长的后果。然而深入的分析使我们发现,经济的增长只是社会发展的一个方面--尽管是十分重要的方面,即使就经济增长本身来说也存在着一个合理性、合法性问题,并且其合理性、合法性只能由经济之外的因素去证明,只要增长就是好的之类“一俊遮百丑”的模式只能自欺而不能欺人。况且单纯追求经济增长已经带来了一系列严重的现实问题,如贫富悬殊,特别是生态破坏和环境污染,著名经济学家萨缪尔森曾挖苦作为衡量经济增长指标的国民生产总值为国民总污染。其实,社会发展除了经济增长之外,还应包括政治、文化等方面的发展和个人素质、能力的提升,经济增长的根本目的是为人的全面发展服务的,因此要拓展人类发展新时空,就必须消解需要的异化,必须超越消费主义。
  首先,应当摒弃畸形的社会价值观。现代社会中人的价值观遭到了严重的扭曲:只讲财富的占有而不讲财富的意义;只讲高消费超前消费,而不问所消费的是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经济的增长被当作了最终的目的,而对在这种经济增长中带来的人的异化现象视而不见;为了利润挖空心思地制造消费热点,盲目攀比,片面顾全面子的现象比比皆是,……这种扭曲的价值观必将人类引入歧途。其实,经济的增长只是为达到人的全面发展的手段,财富的多寡并不能证明一切,消费的应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人应当成为自己的主人,而不应当变成物欲的奴隶。同时,人们还应当从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中的去审视自我的价值,应当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的和谐角度来谋求人类的发展,“假想敌”的忧虑和恐怖主义的盛行都是与人类的发展相背离的,人在认识自然的基础上更应当完善自然,而不应当只是片面地征服自然和盲目地从自然中无节制地索取。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共生共荣,协同发展才是人类的真正目标。
  其次,必须弥合利益差异。由于历史的原因,人类今天仍然被划分为不同的国家,归属于不同的集团、阶级或阶层,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状况可以永存下去,其实这种状态的存在主要是由于彼此间的利益差异。一些国家(集团)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采取这样或那样的手段,成了既得利益者,而另一些国家(集团)则成了利益被剥夺者。然而这只是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某一特定阶段存在的现象,从人类的长远发展来看,这种现象是迟早要被消解的,作为具有能动性、自觉性的人,有能力让这个消解的时刻早些到来。
  再次,切实树立“地球村”的整体观念。地球村的概念早就提出了,并且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似乎使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地球村的状态,如互联网实现了人与人联系的零距离,经济的全球化趋势似乎密切了彼此间的联系,但是人们迄今并未真正认清“地球村”的内涵。当今社会仍是一个经济霸权的社会,经济力量的强大与否决定着其是否拥有话语权及有多大的话语权,全球化的浪潮并未给地球村的所有村民带来同样的福祉,相反却是富裕村民与贫穷村民的对立,比如在环境问题上,富裕者往往指责贫穷者破坏环境,而贫穷者却认为是富人先破坏环境并取得了富裕,现在来单方面要求穷人保护环境是片面的。大家都认同环境必须保护,但在如何保护的问题上却各执一词。要化解对立就必须切实树立地球村的整体观念,并以此作为出发点。保护环境是为了人的生存与发展,不是为保护环境而保护环境。因此保护环境不能妨碍人的生存与发展,在人的生存与发展问题上必须坚持人人平等的公平原则,区别对待是违背普遍人道原则的。在当今世界发展不平衡的格局下,必须坚持生存权优先于发展权,让发展权服从于生存权的原则,而不能是相反。因为人类社会发展与否,最终取决于社会中穷人的生活是否得到了提高和发展,而不是取决于富人的发展程度。这就如经济学中的“木桶效应原理”所揭示的那样,在由长短不一的木板所构成的木桶中,其容量的大小取决于木桶中最短的那块木板而不是最长的那块。所以地球村的整体观念就是要让村中的富裕村民切实地对贫穷村民提供帮助,只有贫穷的村民得到发展,才是地球村的真正发展。
  最后,必须确立人类全面发展的社会目标。人类的全面发展应当是包涵着众多目标的指标体系,经济的增长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因为人的需要是多方面、多层次的,除了物质需要之外还有精神需要,就像自然界对于人来说不仅具有为人类提供生活生产场所,提供人类所需要的物质资料的物质价值,而且还有满足人类的科学认识、审美需要、消遣休闲需要、文化象征意义的精神价值。历史的发展过程已经证明,片面理解和单纯注重自然界的物质价值必将导致自然界的生态危机,并把人类引向崩溃与毁灭;消费主义大行其道,经济增长成了唯一追求的目的已带来了严重的社会异化现象,出现了目的与手段的倒置;工业化本来是为了减轻劳动强度,使人更加自由,但现实的状况是人成了机器的附庸,成了物与金钱的奴隶。今天,我们正站在人类历史发展的十字路口中,该是到了从“只要经济增长了就有一切”的梦幻中醒来的时候了,该是到了从追求物质产品的多多益善转向问一声“多少算够”的时候了,该是到了从片面追求物质需要的满足到追求物质、精神、道德等多样化需要满足的时候了,该是到了确立人类全面发展的社会目标的时候了。
  参考文献:
1、美艾伦·杜宁著,毕聿译:《多少算够——消费社会与地球的未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87-89页。
2、Friedrich Schmidt-Bleek著,吴晓东,翁端译:《人类需要多大的世界》,清华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00-101、116、91页。
3、卢周来:《穷人经济学》,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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