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人类发展观大反省

作者:fhy1 来源:南方周末 时间:2009-1-13

  □本报记者 李文凯
  自从18世纪工业革命在西方发轫以来,人类便以为自己寻到了自我发展的终极密码,随着滚滚的车轮与隆隆的机器轰鸣,一番无边无际、无限无量的乐观发展前景被反复展示。但这种乐观最终被环境问题击碎,“技术万能论”与“无限发展观”一步步沦陷。
  作为一个富于潜力的专有名词,“可持续”最早是出现在19世纪关于林木的“可持续产量”的研究之中,此后关于渔业的“可持续产量”问题再次被提及。
  然而最终促发人类大反思的机会,却是一系列充满死亡气息的公害事件:1930年比利时马斯河谷烟雾事件、1948年美国宾州多诺拉烟雾事件、1961年日本四日市哮喘病事件、1955年开始的日本富士山县骨痛病事件……这些动辄令人大面积患病甚至死亡的环境事件,成为“自然界的报复”,冲击着一味掠夺自然进而破坏环境的片面发展模式。
  1962年,一本读后令人毛骨悚然的作品登上美国畅销书的排行榜——这本名为《寂静的春天》的大作,并非什么惊悚小说,而是美国生物学家卡森论述杀虫剂、特别是滴滴涕对鸟类和生态环境造成毁灭性危害的著述。此书的问世,给作者带来了一些麻烦,但发展必须顾及环境问题的思维,却从此根深蒂固地走进了全球政治、经济议程的中心;书中提到的“可持续性”一词,逐渐成为流行概念。
  一个真理,往往需要被不断地论说,才可能在人类“致命的自负”里挤出引起注意的空间来。而这样的一种注意,自然还跟整个20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要求“以理性质疑理性”的社会热潮紧密相关:嬉皮士、摇滚乐、同居潮……一系列要求在工业文明基础上再“启蒙”的热浪“颠覆了世界”。
  而在更为根本的“认知世界”层面上,也开始有了以哈耶克为代表的进化论理性主义者的反诘——人类的理性虽然是独一无二的禀赋,但它并不足以安排整个人类社会的进程——事实上,连经济运作的进程也左右不了。
  在这样的思潮下,人类可以一力主导经济前行与社会进程的认识论基础也发生了动摇。1968年,来自全球(主要是欧洲)的100多位学者、名流聚会罗马,讨论当时人类的困境与出路。聚会中,基于共同的担忧,与会者以人口增长、工业发展、粮食生产、资源耗费和环境污染等人类面临的五大严重问题为研究对象,成立了一个名为“罗马俱乐部”的组织。4年后,这个组织发表了震动世界的研究报告《增长的极限》。报告根据数学模型预言:在未来一个世纪中,人口和经济需求的增长,将导致地球资源耗竭、生态破坏和环境污染;除非人类自觉限制人口增长和工业发展,这一悲剧将无法避免。
  报告也给出了一个激烈的解决方案:零增长。这显然有失偏激而遭诟病,以至反对者以同样的关键词撰书《没有极限的增长》进行反驳。
  但这样的瑕疵不能淹没《增长的极限》的后劲,在“可持续发展”大行其道之后,这个闪耀着人类自我反省光辉的报告,被奉为了“绿色行动”的“圣经”。
  1972年实在是新发展观的一个好年头,除了罗马俱乐部的经典奉献之外,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在斯德哥尔摩举行,同年联合国环境署(UNEP)成立。在经过了“有机增长”、“全面发展”、“同步发展”、“协调发展”等一系列概念观念的嬗变之后,联合国选择从民间机构手中接过了“可持续发展”的大旗。
  1980年代初,在美国连续出版《公元2000年的地球》与《建设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两本报告之后,在全世界范围内形成共识的时机已经日益成熟。1983年11月,联合国成立世界环境与发展委员会(WECD)。
  经过4年的研究与论证,WECD于1987年提交了成果———《我们共同的未来》报告,正是在这份报告中,“可持续发展”的模式被正式提出。这一全新的发展模式深刻地检讨了“唯经济发展”理念的弊端,强调需要从当代和后代两个维度谋划发展,并注意生态环境的保护与改善,明确提出要变革人类沿袭已久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并调整现行的国际经济关系。及至1992年,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UNCED)通过《21世纪议程》,更进一步确认和明晰了“可持续发展观”的理念与内涵。
  几十载的理论突破,终于在20世纪的最后十年开始有了实践的收获。美、德、英等发达国家与中国、巴西等后发国家,都先后提出了自己的21世纪议程或行动纲领,不约而同地强调要在经济、社会与环境等方面协调共进。
  针对传统发展模式的质疑与突破,无疑是首先在西方国家发轫并逐渐成熟的,这跟西方发达国家首先完成了经济繁荣并遭遇相应问题有关。事实上,传统模式聚焦于经济的片面发展,一方面是人类的理性认知存在时代局限,同时更跟发展的程序有关———发展的自由要优先于发展的正义。如今,发达国家的经验已经呈现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路线,后发国家理当可以避免踏入同样的误区———不少后发国家在自己的经济赶超阶段都声明,自己不会重复“先发展、后治理”的老路———然而结果还是往往存在一个相对集中的发展自由优先于发展正义的阶段,但前车之鉴在眼,国际潮流所示,这样的阶段可以得到尽量的缩短,而跟随人类文明的进步,越来越多不限于人口问题与环境问题的人本关怀,被纳入协调、持续的科学发展理念中。在这个意义上,可以最丰富地吸纳新发展观的内涵,而尽量缩短步向新发展时代的必要过程,是后发国家的一个重要后发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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