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系统的整体性

作者:黄麟雏 1998年1998月论文网

  关键词:系统 整体性 当代整体思维 复杂系统整体性
  整体性是系统最基本的特性。人类对系统整体性的认识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不断深化的。着重探讨了历史上人们对整体性认识的变化和发展;当代整体思维的论争;以及对复杂系统整体性认识所展示的新方法论。
  Entirety is the most basic characteristic of systems.Cognition on systematic entirety is deepened continuously alo-ng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history. The cognizant develo-pment of systematic entirety, the contemporary dispute aboutthoughts of entirety, and the new methodology revealed bystuding the entirety of complex systems were discussed inthis paper.
  在1981年—1984年期间,笔者等曾出版了《系统思想与方法》一书并发表了“论系统的整体性”等几篇论文,指出贝塔朗菲在创立一般系统论时,重新提出被人们遗忘了两千多年的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命题“整体大于它的各部分的总和”不尽符合原意,认为亚里士多德的命题,原意是强调整体不等于它的各构成部分之和,整体除了它的部分(即要素)外,还加上它的形式。强调要避免简单化地理解亚里士多德的愿意〔1〕。我们除了查证亚里士多德所述整体性的愿意外,还探讨了系统整体形式的多样性、整体的有机性、整体在质和功能上的非加和性,以及系统整体性原理的哲学意义和实践意义。十年来学术界在整体性研究上又有许多进展。1990年12月3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钱学森“要从整体上考虑并解决问题”的文章,指出要造成一个促使科学技术成为第一生产力的环境,避免高浪费、低效益的状态,最重要的是要从整体上考虑问题,并建议用开放的复杂巨系统的观点,用从定性到定量的综合集成方法来研究整体性问题。今天我们重新研究整体性问题,应遵循钱老指出的这一思路。对整体性的认识有着漫长的历史过程,也有过争论,因而本文又将从整体观的认识史谈起。
  
                 1、古代东西方的整体观
  
  1.1 中国传统文化中整体观的表述
  在中国浩瀚的古文化宝库中,关于整体性问题有着许多对今天很有启迪的见解。中国古代把整体称之为“一”,故理解时我们又把“一”转换为整体。《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42章)这里的“道”既指宇宙的本体、总根,又包含万事万物产生、发展的总法则。这里的“一”泛指宇宙原初混沌态的整体。老子说,“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39章)“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22章)这里的“一”又指“道”,指支配宇宙万事万物的客观规律。《道德经》关于“道”与“一”的概念交叉使用,而“一”体现着双重含义。
  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黄帝经》一书,在“一”与“道”的见解上有着极为精辟的论述。《黄帝经》说:“一为道本”,“一者,道之本也”(13章正乱)。“一之解,察天地。一之理,施于四海。”(17章成法)故“知一之至,远近之稽”,“一以趋化,少以知多”。(17章成法)“万物之多,皆阅一空”。(17章成法)这里的“一”非常明显是指整体规律性,即普遍规律。把握整体性,就可以知道部分,这就是我国古代整体思维方法论。
  墨子(公元前479年-公元前381年)就以“一”和“众”或“多”作为整体与部分的辩证统一来认识。他说:“天子之所以治天下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沉”。(《墨子》)卷三“尚同中第十二”)即天子的“一”统一了天下百义,天子以其“一”体现治理社会唯一宗旨的整体性。后来,荀况(公元前325年—公元前238年)则以“一”和“分”来表述整体与部分的关系。他用“群居和一之道”来表明群体整体与个体的协调,以发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在他看来,社会群体通过分工而各得其所,从而在整体上实现“群居和一”以发挥整体性功能,并称之“多力”以致强。荀况的整体观还包含整体进化思想。他说“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礼论》)“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王制》)这是朴素自然观对宇宙从混沌态到人、从低级到高级不同进化层次的整体性的概括,可以说是关于自然系统整体性的进化论。
  中国古代整体观也包含整体的无限性及天人合一思想。惠施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庄子·天下》)这是“一”的无限大与无限小的辩证法表述。庄子也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又体现了古代天人合一的整体思维。中国古代在万物一元观念的基础上认识事物。中医把人的脏腑、经络、筋骨作为一个系统整体来辨症,把人体与自然界看作一个相通的整体,把关于自然界的五行、阴阳概念运用于研究病理。孙子兵法把“道、天、地、将、法”作为整体研究军事问题。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更阐发了“春秋大一统”的政治宗旨。河图、络出、太极、八卦,都是朴素的宇宙整体模型,对中国儒、释、道传统文化的发展有着深刻的影响。而古代工程中,如都江堰,更是关于整体的分解与协调方法的杰出运用。
  1.2 西方古代文化中整体观的表述
  早在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就认为, “存在”才是真实的,他用“存在”概念代替他的老师色诺芬尼的神是永恒的概念。什么是存在?他说:“存在不生不灭,它是整体、唯一的不动。”认为存在是不可分割的,是一个整体。〔2〕在《巴门尼德篇》中的第2部分,巴门尼德探讨了“一”和“存在”的关系,认为“一”如果和“存在”分离,则“一”是孤立的,如果“一”和“存在”结合,则“一”就是“多”。由此他用“一”来表征不同层次的存在的整体性,与中国古代的先哲类同。
  毕达哥拉斯(公元前580年—公元前500年)认为自然界任何“‘实在的东西’是自然界中存在的数学和谐。”“这种数学和谐的知识是洞察宇宙的基本结构的知识。”〔3 〕是他第一个提出存在(也即巴门尼德理解的“整体”、“一”——笔者注)的基本结构可以用数学和谐来表述的独特见解。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40年—公元前480年)认为,“这个世界对一切存在物都是同一的”,并描述了世界运动变化的规律,称之为“逻各斯”,恩格斯、列宁都给予极高评价。
  恩格斯对古代的整体观曾评价说,“在希腊人那里——正因为他们还没有进步到对自然界的解剖、分析——自然界被当作一个整体而从总的方面来观察,自然现象的总联系还没有在细节方面得到证明,这种联系对希腊人来说是直接的直观的结果。”〔4 〕这段分析也同样切合中国古代整体观。总之,古代整体观的直观性、猜测性在东西方都有共性,其中包含着整体的层次性、无限性、进化性、整体与部分的辩证关系等许多天才的见解,而亚里士多德的整体非加和性尤为深刻,这些都是后来直到现在整体观发展的基础。
  近代科学是在古代整体观基础上发展起来的,通过逐步学会运用实验、数学、逻辑工具,从细节上分析证明,才走上近代自然科学的道路。中国则保持古代自然整体观,注重协调人天关系,注重实用目的,未能运用实验、数学、逻辑工具而通向理论自然科学,走了与西方不同的道路。但许多深邃、独到的见解,如能进一步发掘,又极可能成为未来科学的新生长点。
  1.3 十五至十九世纪的整体观
  15世纪以后近代自然科学兴起,其整体观的代表人物首先应讲到牛顿。牛顿在用经验解释的力学公理系统与天体运动和地上物体运动之间,建立了广泛的一致的关系〔3〕,牛顿在论宇宙系统时, 运用几何学和微积分作为系统分析的工具,开创了自然哲学从整体观的定性研究通向自然科学整体规律定量研究的新时代。但牛顿在作哲学结论时,则认为根据神学的理由,自从宇宙从虚无中被上帝创造出来以后,必定有一个大容器,里面分布着创造物。他提出绝对空间是造物主“散发的结果”,是“整个存在的配置”。并指责笛卡儿关于广延性与物体为同一的看法是提供了一条通往无神论的道路。〔3〕在整体观上则向神学倒退了。
  德国数学家、哲学家莱布尼茨虽认为世界是事物复合的整体,但“复合物不是别的东西,只是一些单纯物的一个堆积或聚集”,这些单纯物就是“单子”,他理解的整体就是“单子”的机械堆积,〔1 〕这是典型的机械整体观。拉美特里把人也当作机器,用机械运动规律来说明包括人在内的生命运动规律,机械整体观的实质在于把一切都归结为机械加和的整体。
  19世纪自然科学的发展,特别是进化论、细胞学、能量守恒与转化定律三大发明,对机械论有了根本的突破,在整体观上,就是突破了那种仅仅作为简单集合体的机械见解,还发现了整体的进化论,即整体由低级到高级的发展;宇宙自然系统各组成部分的相通性,即在一定条件下实现相互转化的可能性;以及整体系统中的守恒性,其前提是封闭的体系。在门捷列夫周期表中,又表明没有绝对封闭的元素,元素也可以转化。化学的进展表明整体中各要素的结合或互换还能形成新的整体化合物。地质学、生物学、物理学与化学、以至天文学更表明整体中的层次性,这些已不再是猜测,而已是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然科学的证明。
  19世纪对整体辩证法研究最早的则是黑格尔。他认为从自然界到精神世界,都是多方面联系着的整体,如一朵花,具有香味、形状、颜色,但这朵花不是这些性质的机械凑合和堆积,而是体现着这朵花的整体性质,因为这些具体的性质彼此间是不可分割地、内在地、必然地联系着的。黑格尔对整体的辩证理解与机械论整体观划清了界限,这在当时不能不说是一种思想革命,但他的辩证整体观是以客观唯心论为前提,仍是头脚倒立的。黑格尔的整体观概括起来有:
  1.3.1 整体的独立性。他说:“整体,是构成自在自为之有的世界的独立性。”〔5〕
  1.3.2 独立的相对性。他说,“整体是独立物,部分只是这个统一的环节,但部分也同样是独立物,而它们的反思的统一只是一个环节,每一个在其独立性中都完全是相对于他物的东西。”〔5〕
  1.3.3 整体的有机性。他说:“部分只是在整体中才具有独立性,但整体同时又是不同于部分的独立性。因此,整体和部分是互为条件的。”〔5〕整体中部分的内在的、必然的、互为条件的联系, 构成“一个有机的系统,一个全体,包含很多的阶段和环节在它自身内。”〔6〕可见,在怀特海有机哲学提出之前将近一个世纪,黑格尔就已充分表达了他的整体有机思想。
  马克思和恩格斯从辩证唯物论角度阐发了整体辩证法,又使整体观提到新的高度。
  恩格斯强调了“存在”整体性的第一性。在《反杜林论》中,他批驳杜林关于存在统一性的唯心论观点。在杜林看来,被思考的存在、世界概念是统一的,所以现实的存在、现实的世界也是不可分割的统一体。这就是一种颠倒。恩格斯指出“思维,如果它不做蠢事的话,只能把这样一种意识的要素综合为一个统一体,在这种意识的要素或它们的现实原型中,这个统一体以前就已经存在了。”〔7〕
  恩格斯强调动态的自然界的整体性。他说,“和我们相接触的整个自然界形成一个体系,即各种物体相互联系的总体,而我们在这里所理解的物体,是指所有的物质的存在,从星球到原子,……这些物体是互相联系这一事实就包括了,它们是互相作用着的,并且物体的这种相互作用正是运动。”〔4〕
  恩格斯强调辩证整体观的方法论意义。事物之间正是由于存在这种整体性的关联性和动态性,因而如果我们抓不住总的联系,老是拘束在形而上学思维的片面性之中,我们就会纠缠在一个接一个的矛盾之中。”〔4〕
  马克思和恩格斯还运用辩证整体观来观察现实社会。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8〕他从事物的整体性角度指出了人存在的共性, 概括了人的社会整体性实质。马克思运用整体观研究社会结构时指出“社会作为一个整体和工厂的内部结构有共同的特点,这就是说社会也有它的分工。”〔8〕他具体分析了社会整体与部分的辩证法, 在《资本论》一版序言中指出,“现在的社会不是坚实的结晶体,而是一个能够变化并且经常处于变化过程中的机体。”这里必须说明的一点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并不是抹煞人的自然属性的整体研究,只是由于18世纪以后,对自然界的认识才开始取得科学的形式,关于“自然底人的本质”或换个说法:“人底自然的本质”〔8〕的理解还未提到日程。 马克思因而说道:“自然科学往后将包括关于人的科学,正象关于人的科学包括自然科学一样:这将是一门科学。”〔9 〕人的自然本质的整体性只能靠自然科学关于人的研究来回答,研究获得多大进展,我们也将达到相应的认识程度。
  
               2、当代整体思维的论争与发展
  
  2.1 二十世纪之初的论争
  贝塔朗菲的系统论思想渊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 世纪米利都学派那里。而古希腊对他影响最大的是亚里士多德的整体大于它的各部分的总和的思想,被贝塔朗菲称为基本的系统问题的一种表述,这一点前面已评述过了。对他直接影响的思想来源则是机体论。
  贝塔朗菲是从研究理论生物学开始他的科学活动的。本世纪20年代,生物学领域的机械论与活力论存在激烈争论,生物学的机械论运用分析方法把生命现象还原为物理化学过程,但最终难于回答复杂生命现象的原因。活力论则抓住机械论这一弱点,把生命现象归结为机体内存在一种超自然的外来赋予的神秘活力。德国生物学家杜里舒在世纪之初作过一次海胆胚胎实验,一个海胆胚胎分割为二,会发育为二个海胆,而二个胚胎结合一起,却会发育为一个新的海胆,认为用机械论观点无法解释,只能用灵魂之类的活力论来解释。
  1925年,英国哲学家怀特海主张用机体论代替活力论和机械论,认为把生命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才能解释生命现象。贝塔朗菲接受了机体论纲领,他说:“机体纲领是尔后著名普通系统论的萌芽。”〔10〕贝塔朗菲的一般系统论所体现的整体观概括地说有这样几点。
  2.1.1 强调“一般系统论就是对‘整体’和‘整体性’的科学探索”,〔11〕或者说,“一般系统论是关于‘整体’的一般科学,”“是一门数理逻辑学科”,“在此之前整体被人们看作是一个不明确的、模糊的和半形而上学的概念。”〔12〕
  2.1.2 贝塔朗菲把生命现象作为动态的整体——组织起来的复合体的特征。他说,“复合体的特征与其要素相比似乎是‘新加的’或‘突现的’。”即“组合性特征不能用孤立部分的特征来解释。”〔11〕生命现象是生物整体的组织特征,生命一旦解体,则生命现象的整体特征就瓦解,从而与活力论这种非科学解释划清界限。
  2.1.3 这种系统整体观念的建立是思维方式与方法论的重新定向。贝塔朗菲说,“在一切知识领域中运用‘整体’或‘系统’概念来处理复杂性问题。这就意味着科学思维基本方向的转变”〔11〕。
  2.1.4 现代科学所需要的这种系统整体方法论是非线性的。他说“一个系统或‘有组织的复合体’可被定义为存在着‘强相互作用’(拉波波特,1966年)或‘非常重要’的相互作用(西蒙,1965年),即非线性的。因而,系统论的方法论问题比经典科学的分析——累加问题更有普遍性。”〔11〕从而与机械论的方法论相区别。
  这是世纪之初整体观的争论和系统论的整体观形成的基本概况。贝塔朗菲这些基本见解现在看来仍是正确的。
  本世纪六、七十年代法国崛起的结构主义哲学思潮也探讨过整体性问题,他们把认识对象的整体作为部分之间存在通讯关联的结构整体来认识〔12〕,也即是把信息作为组织层次上各组成部分关联的中介来理解。他们认为整体性体现着不同于部分的组成规律。“这些规律把不同于各种成分所有的种种性质的整体性质赋予作为全体的全体。”〔13〕而整体结构组成律必须满足转换规则,〔13〕认为部分之间遵循规则的互相转换和调节,则是结构作为整体存在的发展的保证,并称之为“自身的调整性”,从生物体到社会群体莫不如此。这是对系统整体性与结构关联性有拓展意义的研究。
  2.2 极权主义、平均主义不是系统整体论
  1991年以来,《哲学译丛》发过邦格M1988 年对整体论的否定文章。1994年又发过邦格的另文,对整体主义(集体主义)缺陷的分析〔4,15〕。邦格是国际上知名的学者,但他对整体论所作的笼统的批判却是不能同意的。邦格认为,系统论不是系统哲学,系统哲学是旧整体论。他说,“系统论——请不要把它与流行的‘系统哲学’相混淆,后者只不过是旧整体论的翻新。”“当今社会科学家都避开极端的整体论和个体论”,在他看来,“整体论的观点——它成为传统的极权主义的基础”。1994年翻译过来的文章中更明确地说,“整体主义是传统的右派(尤其是法西斯)和共产主义的哲学基础。”因而他提出用系统主义取代个人主义及取代集体主义的观点。
  本文认为,不能把系统论与整体论对立起来,更不能把整体论与极权主义划上等号。本文上面已经述及,贝塔朗菲多次提到系统论也是整体论,并认为自己的系统观点与马克思主义见解类同。马克思主义坚持部分与整体统一的辩证整体论,在社会问题分析上,是个人与集体统一的集体主义,从系统角度说,也是系统整体论。但邦格却把整体论=整体主义=共产主义=极权主义,这是不能苟同的。右派和法西斯的极权主义宣扬独裁与专制,这与辩证整体论是不能混淆的。我们所说的整体论的实质在于把整体当作由一定要素构成的有机结构整体,整体与部分的关系是有机的、辩证的,整体的性质、整体规律决不是个体的质和个体规律加和的结果,而是个体的质和规律的非加和的质的飞跃。这与以个别人物的独裁代替整体、主宰整体的极权性质风马牛不相及。邦格的另一个看法是把社会主义(不是法西斯式的社会主义,而是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的集体主义看成只讲集体或整体,不讲个人。但实际上社会主义的集体主义是集体与个人的辩证统一,决不是绝对对立关系。至于以往社会主义国家中出现过某些个人崇拜,以及忽略个人利益的现象,应承认确也有之,但那决不是马克思主义辩证整体论的本质,最多只能说是被歪曲了的、错误的东西,实质是反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不仅不是极权,而是更反对极权,共产主义不仅不反对个人利益,而是反对忽视个人利益,这一点可能是由于斯大林式的某些错误而使西方一些学者把共产主义曲解为极权主义了。
  至于邦格把系统哲学等同于旧整体论,这种见解也不确切。迄今为止,贝塔朗菲、拉兹洛等系统论学者都探讨过系统哲学,基本上都是辩证的系统整体观。如果邦格所指的是形而上学整体论,则另当别论,但机械观决不是现代的系统哲学,如果不是文章翻译之误,则邦格的观点就过于含混了。
  当前也有人认为计划经济是一种全益性预设,其理论基础是整体论,这也是不当的。计划经济全益性预设的理论基础是平均主义,这种理论不讲差别,力图把社会改造为平均利益的经济模式,是形而上学之见,决不是系统整体论。我们不能笼统地、简单地把平均主义归结为整体论,充其量也只能是机械整体论。因而,我们必须对形而上学整体论及设定其他内涵的形形色色“整体论”予以剖析,不能把它们与辩证系统整体论混为一谈。
  
              3、复杂系统整体性探索展示的新方法论
  
  3.1 当代复杂系统整体思维的态势
  当代科学在不断分化,但分化是以相关学科之间的关联综合为前提,事物之间无不在一定条件下存在系统联系。现在从基础科学、工程技术到哲学社会科学都面临新的综合,正如拉波波特所说:“每一事物都同每一其他事物相关联。这一论断如此笼统,似乎空空洞洞,然而正是得出这普遍相互关联原理,才把科学思想和道德哲学两方面的长处充分发挥出来了。它为人类的整合指出了道路。”〔16〕现代新学科不断出现,边缘学科、交叉学科、跨界学科、横向学科,都带有综合性,都体现学科之间的关联发展,体现科学思维与科学理论体系的整体化趋势,深刻反映人们对客观世界内在统一性认识的增强。在整体思维态势的发展中,从主观特征、重点及划界上大体有下面几个特点和问题。
  3.1.1 整体化的主观特征首先表现在本世纪来两大类学科科学方法的交叉融合。本世纪之前,人文与理工两大类学科研究方法有很大差别,理工科学注重精确性、严密性,实验可重复性,而社会科学要运用理工科学的方法研究复杂社会现象是行不通的,只能是定性研究,调查研究,运用归纳法、演绎法、比较法、历史与逻辑相统一地去判断和作出结论。本世纪复杂性研究表明,自然科学面临复杂系统模糊性对象问题在增加,意味着绝对精确度相对降低。社会科学则相反,愈来愈多地应用计算机和现代科学技术成果去研究复杂社会问题,量化程度在增加,不确定性、不稳定性、模糊性在相对降低。如人口研究、思维科学、“科学技术与社会”(STS)学科的探索, 已很难对它们作绝对的学科归属,而是典型的两大类学科的融合。与学科整体化类似,社会建制的整体化,大科学体系的出现等均表明,正是科学方法的融合和统一又影响到社会实践的整体化趋势。
  3.1.2 整体化又一主观特征突出地反映在一种新的思维方式的出现,那就是通过系统综合达到创新,这已成为当代科学技术发展的一种主要思维方式。可以说,20世纪是综合创造型起主导作用的世纪。综合创新之所以可能,其机理在于系统的整体综合体现整体的非加和性,一旦系统发生综合的整体效应,出现新质、新结构功能、新规律性,也就体现了创新性。现在各国发展战略均重点考虑如何提高综合国力,为此致力于提高国民素质,改善整体布局,制定综合发展战略,这正是时代的新思维特征。即乌杰所说的:“用整体思维认识世界。”〔17〕
  3.1.3 学术界比以往更注重社会复杂系统整体性研究。美国未来学家、社会学家贝尔认为战后西方社会面对复杂的现实,人类学与社会学在整体论观点指导下有三个主要研究问题,即第一,文化与个性关系,用文化的整体论原则来描述各种不同文化;第二,结构与功能关系,即从社会整体观角度研究当代生产方式;第三,社会政策整体观,即政策问题涉及社会指标、社会预测、社会评价的整体研究。〔18〕也有的学者把复杂的系统整体问题区分为纵向整体化与横向整体化。前者如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开发研究这一纵向视线展开理论到实践的过程关联研究;后者如跨课题、跨学科、跨大类的横向视线展开关联研究,以至其他主体关联、比较关联、前程关联等去探索复杂系统整体性。
  3.1.4 整体化态势强调主导论。整体论不是万能论,不能代替构成论,它强调的是有机的构成论,部分与整体的统一论,强调整体化的主导论。80年代初曾有苏联学者讲到整体化是占主导地位的现代思维。〔19〕肯定这一见解不等于说跨部门研究不要界限,而在于强调破除学科之间的门户之见,这可以说是对主导性的一个理解。主导性的另一理解是由于整体性是系统的主要特征,因而对部分则占主导地位。〔20〕笔者的理解是,系统的整体性制约着构成系统各部分的基本行为方式,从而使系统有机性得以保持、持续地发展。或者说,实现动态平衡。在系统从一种结构等级转化为另一种结构等级或向更高等级过渡时,整体性的调整、变革、突变、创新,对各子系统构成要素仍起主导作用,系统发生根本性质变,则意味着旧整体性的瓦解和新整体性的形成。用哈肯的支配原理来理解,整体性的基本参量属慢变参量,将起着对快变参量的主导作用。
  3.1.5 系统整体性不是全息论。近年来有人从全息照相、耳针、年轮等研究中发现了整体的部分包含了整体的信息而得出全息律的结论。系统的任何一部分都是整体的有机部分,“有机”意味着任何系统的部分都包含系统整体的属性,存在作为整体的部分的内在根据,否则不成为整体的部分,如果仅限于这一意义来表示“全息”是可以的。但现在的“全息”观认为凡部分都包含整体的全部信息,包括结构、功能和运行过程的一切变化信息,这就靠不住了。“全息”一词来自全息照相,它仅限于记录、摄下物体反射或透射光波中的全部信息,并不包含物体组成及运行过程其他信息。复杂系统运行过程由于环境随机因素的相干作用,微涨落会导致巨涨落,在混沌学那里,属于初值敏感性问题。有人估算,一台由宇宙间存在的原子数一样多的晶体管所组成的计算机,也只能提前精确预测大约14天的天气变化,而这又是不现实的。复杂系统包含着众多的以至无限的自由度信息,即使把握住其基本的慢变参量,充其量也只能预测趋势,所以“全息”是不全的。好比一个齿轮或螺丝钉,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机器的规模、性质、用途和精密度。但不能反映机器的全部技术信息,况且零件还有通用件与专用件之别。在机器中,不同组合又有不同功能,其整体信息是其部分包容不了的,所以部分虽存在整体的信息,但部分又不能蕴含整体的全部信息,这正是整体高于部分之所在。认为在部分中可以取得整体的全部信息的“全息论”,只能是一种简单、幼稚的机械观,是一种谬误,决不是系统整体论。
  3.2 开放复杂巨系统研究的方法论
  现代系统科学的研究对象已愈来愈涉及自然界、人自身及人类社会这类开放复杂巨系统的整体性研究。也即愈来愈涉及非线性,特别是混沌问题。系统科学和各门基础科学的前沿,都共同在探索复杂性。
  钱学森等所提出的开放的复杂巨系统及其方法论,着重于对开放的复杂巨系统的整体研究,着重于沟通系统科学与人工智能两大领域,旨在推动理论探索与操作应用相结合。当前正在形成一种定性与定量结合的综合集成方法,其基本点是把复杂对象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在他们的文章中,引用了普朗克一段深刻的论述:“科学是内在的整体,它被分解为单独的整体不是取决于事物本身,而是取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实际上存在着从物理到化学,通过生物学和人类学的连续的链条。这是任何一处都不能被打断的链条。”〔21〕开放的复杂巨系统及其方法论的研究,正是开拓把握这一整体链条的途径、原则与方法。而任何科学方法论的新突破,又将开辟崭新的科学新时代!
  总之,当前系统科学各个基础研究领域,从一般系统论到混沌学,其实都在探索复杂系统整体性研究的新方法论,这对于科学技术与社会的发展也将是导向性的。当代科学方法论的探索、创新与根本突破,已显现了即将到来的21世纪生机蓬勃的新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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