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自然还是改变自己

房 宁

  2003年的春天应该说是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难,把原本明媚的春天变成了人们一段痛苦的记忆。
  在那个春天里,恐惧席卷了神州大地,恐惧让我们产生了敬畏,敬畏促使我们思考:除了我们人类,除了我们自己的欲求和利益以外,还有没有更高的权威?还有没有更大的价值?这为我们更加深入地认识人和自然的关系,提供了一个新的契机。
  应当说,目前我们仍然处于一个发展主义的环境中,我们的民族正处于追求财富之上,全民求富,举世若狂。的确,追求发展,是我们人类迄今为止的宗旨。人的主体性表现为追求超越自己的课题,迄今为止人类的发展史是人类反抗自然、改造自然的历史。为此,人类建构的社会关系和社会形态本质上也反映了这样一种人和自然的关系。人类在挣脱自然的约束中发展了自己,塑造了自己,对于物质财富的追求是发展的动力,而科学技术是我们发展的手段。
  由现代科学技术装备起来的人类也显得日益强大,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获得了越来越多的主动性,这一切使我们的现代人洋溢着乐观的情绪。但是,刚刚过去的那场非典型性肺炎的公共健康的危机,再次提醒和证实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包括经济发展在内的一切人类活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自由放任的发展主义以经济指标、物质财富的多寡作为人类社会进步的最高标准,这是以工业化时代为背景的,是以人类中心主义的自然观为认识基础的。所谓环境伦理,实际上是针对人类中心主义的自然观的。
  这种自然观否定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是自然和人类的主宰,把人置于世界的中心,置于自然进化的顶端,人定胜天就是人类中心主义的响亮的口号。在人类中心主义的自然观里,人被讴歌,人性被赞扬、被张扬。而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所谓人和人性无非就是人的欲望、人的需求。总之,人的欲求被赋予了至关重要的地位。在科学昌明的时代,上帝被世俗化了,而我们人被神化了,这就是有些人所理解的“以人为本”。
  在工业化时代,我们人类的全部经验应该说都支撑着人类中心主义的自然观。但是,也就是在工业化发展到顶峰的时候,有人开始意识到了工业化发展所造成的新的问题、新的矛盾以及带来的新的困境。人类开始怀疑在科学支撑下所获得的无所不及的力量,重新审视人和自然的关系。人们意识到原来我们任何的一种被认为的进步,任何的一种对自然资源的开发和利用,同时又意味着一种退步、一种破坏和一种丧失。于是,一种投射出辩证思维精神的新的自然观理论就诞生了。
  唯物主义的真谛,在于它说明了自然界规定着人类活动的最终的界限。尽管人的主体性扩大了人类活动的可能的空间,而这个空间最终是有界限的,那就是自然资源的有限性和生态的平衡。以追求物质生产和消费为核心的价值体系,不断地推动着我们向自然进军,征服自然,改造自然,喝令高山低头、河水让路。在这种价值观的体系中,是否有利于促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是否有利于增加效益,这是一个标准。也就是说,人类的经济活动,由于人类的技术和能力的发展,已经触及到了人类的极限,触及到了人类经济增长的极限,这是我们以往的经验所没有过的。人类甚至已经有能力来改变甚至整个破坏掉他所赖以生存的自然界,也就是说破坏我们自己的家园。在一定程度上,今天的人类在透支着未来,传统意义的发展已经走到了尽头,或者说我们人类的发展已经到了转折的关头。人类之所以聪明,就是因为我们能够从灾难中汲取教训。而人类在自然观中最大的进展就是因为我们意识到了科学的局限性和人类的局限性。
  在这里,我们要研究一下关于科学技术的问题。环境与生态的问题和危机,促使我们终于认识到了这样的一个基本事实,就是人类依靠科学技术的发展,来解决资源、环境与生态问题的速度,远远低于在现实中所制造的问题和破坏环境与生态的速度。人类中心主义的一个全部的技术性的支撑点,就是认为科学技术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不是没有看到这些问题,而是说这些问题是在发展中产生的,所以还要通过进一步的发展来解决这些问题。这个背后就是对科学技术的理解。但是,现在这里显然存在着一个悖论,事实告诉我们这样的一个悖论,科学技术支撑了发展,但其解决问题的速度远远低于其制造问题的速度。
  这样的话,时间就不允许我们了,时间就不够了。这就注定了,如果我们不改变现有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那么,人类就必然会成为科学技术的进步和环境灾难的时间竞赛中的输家。这就很容易使我们联想起那个古老的精卫填海的神话,或者让我们打个比喻,就是这种一面追求发展,一面又制造问题,就如同自己追逐自己的影子,往往徒劳无功。
  这里我们还要研究一下关于市场经济的问题。市场经济使我们人类获得了解放,获得了自由,同时市场经济也将人类推向困境之中,市场经济将人类的异化推向了极致。市场经济是人类本身极大的张扬,同时又使人类的主体活动失去了目的,需要附属于生产,生产源于竞争,人为物役。市场经济使人处于膨胀的状态,由于异化的需求使人处在膨胀当中,也在破坏和毁灭着人类本身。现在的生产活动已经构成了对人类自身的威胁,贪婪的人类恰恰是他自己的敌人。所以,人类难道还不应该改变自己吗?人类不改变自己,还能够改变些什么?
  从总体上看,目前的生产水平,应当说已经可以满足人类物质生活的自然需要。人类的需求是具有两重性的,一个是自然属性,一个是社会属性。人类的自然需求是有限的,而人类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需求的社会性,或者说社会性需求是被社会关系所制造出来的,是无限扩张的,这也是我们经常提到的所谓炫耀性消费。我们所说的人类的生产活动可以满足人的自然的需要,指的是第一种需要。
  既然,人类的生产能力已经接近,甚至在一些方面超过了自然需要本身这个临界点,那么也就意味着人类的贫困问题是相对意义上的而非绝对意义上的。人类一直希望通过自身的发展和强大,最终战胜自然,进而弥合人类之间的分歧和对立,在自然含量和生态所能允许的可能性空间内,人类的物质生产活动已经获得了充分的发展之后,应该说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体系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建立一个新的价值体系,是我们无法回避的课题。当然,未来新的价值体系的具体而周详的建构,应该说我们还无从知晓,但这一新的价值体系的基本趋向,应该说是确定无疑的,也就是说我们人类主体性的指向的变更,从改变自然、改造自然到改变自己。以往人类也在改变自己,但那是为了适应改造自然的需要,而现在和未来人类所面临的主要任务,将是改变自己,这就意味着人类急需和自然建立一种和谐的关系。人和自然的和谐,将是新的价值体系的核心观念。未来的人类既不再是人类的奴仆,也不是万物的主宰,和谐意味着人和自然的平等关系的建立,而新的和谐关系建立的起点,是一场改变主流价值体系的观念革命。它将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和决定论的窠臼,它将促使人类重新审视自我,重新评估历史,重新定义幸福。
  发展生产,扩充财富,并不等于是人对自身的终极关怀,甚至也不总是和人类进步的方向相一致的。和谐曾经是我们中国人的一种古老的社会理想,在经历了漫长的不和谐的发展之后,今天的人类终于又重新开始关注这个古老而又迫在眉睫的话题。那么,今天我们深入讨论建设绿色中国的问题,应当说是向着这个美好的目标迈进的又一次的努力,希望我们这样的努力能够不断的持续下去。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副所长,本文为2003年10月“绿色中国”首届论坛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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