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与谵妄——征服自然

作者:朗废 2005/12/11

  人类对自然的关系一直以来,都被赋予了一种对立和斗争的色彩和意义。人类的历史通常也被认为是人与自然作斗争、人与人作斗争的历史。人与人作斗争固然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一种丑陋与美丽并存,卑贱与崇高同在的本质特征。而与自然的斗争呢?注定了只是人类一种自卑兼谵妄的行为和意识。
  人道主义的破灭是在二十世纪。在此之前的工业革命,自然科学各个领域的神速发展令人类的主宰意识高度膨胀。科学技术与人类的理性似乎无所不能。可是两次灭绝人性的世界大战,经济危机以及人类思想道德和价值观念的混乱与崩溃给人们敲响了警钟。而接踵而至的全球性的环境污染和能源危机、生态失衡、核毁灭的阴影、文化与宗教冲突、民族仇恨、饥饿与战争等等问题,终于使人们认识到:人类与天斗,落得的下场是面临可怕的自然报应;与人斗则面临着可怕的自我毁灭。那种认为人类在总体上已经征服了自然的观点,被证明是极端幼稚和可笑的。我连自己都无法掌握,谈何控制自然?
  现在是到了抛弃“征服”的字眼,彻底检讨人类的傲慢无知的时候了。人类从来就不曾“征服”过什么。如果我们还承认自己是自然的一个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话。如果我们征服了自然,我们就代替了上帝的角色与地位。我们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在这一点上人类社会有一个明显的误区:认识自然,掌握自然规律等于是征服自然。事实上我们只应该顺应和服从自然。利用客观规律的真正的内涵并非是什么征服,实际上是人类在一个更高的层次和意义上对自然的顺应和服从--作为人在人的本质的意义上对自然的顺应与服从。就是说所谓利用客观规律改造世界的过程只不过是人类进入自然的奥秘深处,顺从自然的巨大的力量,承认自然的神奇的制约与命令的一个过程,是人类一步一步接近上帝的过程。这个过程应该是人类作为自然之子回归自然--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回归自然的过程。我们的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于违背了这些原则而已。人类欲挣脱自然,必为自然所惩罚与抛弃。
  我们无需再多从宏观和总体上讨论这个问题。光是从微观的角度就能说明我们的谵妄。自然是不可以征服的。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于把这个字眼挂在口边。当一个登山运动员等上了某个著名的雪峰,我们在报纸的大字标题就会说:某某运动员或登山家征服了某某山峰。可是他真的能征服作为自然的一个部分和象征的雪山吗?如果我们将那自然抽象为海拔若干公尺、若干海里,征服这个字眼好象似是而非。但是,自然显然不是一些抽象的数据,自然是有灵魂的,他是充满捉摸不定变数的灵异的对象。为了抵御难于想象的寒冷,我们的登山家要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手套、帽子;为了免遭白雪的强烈辐射,要带上墨镜;为了在冰面上行走,要穿上特制的登山靴,拿上冰镐之类的工具。然后还有特备的食品和药品。我们还要在出发之前设计好登山的线路,监测天气的变化和走向,避开风暴、降雪与寒流,等等等等。这一切说明什么问题呢?登山家显然并非要与雪山作对,更不是要挑战和征服作为自然象征的雪山。相反他必须热爱自然,尊重自然。他为登山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以及登山过程中的一切活动都正是体现了这种尊重,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敬畏。变幻莫测的天气、不期而至的风暴、不可预料的雪崩等等因素,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征服的。人类在雪山上的成功的活动,无不说明人类只有尊重自然,敬畏自然,顺应自然才会被自然所接纳。
  二十世纪后半段,人类兴起了一种时髦的极限运动。比如环球飞行和航行、蹦极、攀岩、穿越大沙漠、横渡海峡等等。挑战人类自身的极限。也必须建立在对自然的尊重的基础上。人本身就是自然的一个部分。我们不可能违背人类自然生理的规律去挑战自身的极限。因此所谓极限运动也不过就是在人类生理极限许可的范围内所做的一种挖掘潜能的活动。极限不可以挑战,所以“挑战”这个字眼显然只是一种虚假夸张的说法。因为极限绝对不可以突破和超越。而人类自身的极限又是指在一定的自然环境条件下的极限。我们在尊重自身生理极限的规律的同时还必须尊重外部自然环境的规律。这是显而易见的。北京体育学院的教师张健在先后横渡中国的琼州海峡、渤海海峡之后,在2001年7月又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张健在成功横渡渤海海峡之后说了一些意味深长的话,他说按我自身的能力也许是难于横渡渤海的,但是我觉得是大海接纳了我。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其实就是表明他的整个横渡海峡的活动,是建立在对自然的充分的认识、亲近、尊重和敬畏的基础上的一种顺应自然、回归自然的活动。在他横渡渤海时身上穿上了特制的防寒泳衣,而横渡英吉利海峡时则全身涂满了防寒膏。在英国多佛尔,他选择了一个好日子,那一天风和日丽的,水温平均19℃,达到最高水平。由英国人邓肯船长指挥的配备现代化导航设备的指挥船,引导他避开了英吉利海峡多变的洋流。这一切都说明了同样的一个问题。我们还可以想想那些挑战极限的失败者,雪山上被永久掩埋的尸骸,沙漠中无人知晓的干尸,升空后爆炸的航天飞机上的宇航员······也许没有什么失败者,如果那些探索者和冒险者本身是尊重大自然的话。无论是他们获得成功的事实还是他们被风暴、雪崩、灾难、寒冷和饥饿所吞噬,都只是说明了一个事实:人确实不过是自然的一个部分,他们从来不可能超越和征服自然,现在如此,未来也必然如此。
  另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坎儿井”。“人们通常褒扬坎尔井是人类改造大自然的一个奇迹。可是我不这么看。我倾向于认为,坎尔井是古代人类尊重自然,学会与自然和谐共处以求生存发展的一种典范的生活方式。因而在坎尔井这样的事物上,你既看不到人类傲慢和肆意妄为的一面,也看不到人类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时怯懦与自卑的一面。总之,古代劳动者开挖坎尔井的创举实际上说明了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只要人类尊重自然,倚重自然的力量,他们就可以在最贫瘠炎热干旱的的土地上寻找和创造属于自己的快乐的生活。否则,对自然采取傲慢与自大的态度,然后进行肆意妄为的攫取与掠夺,那么即使人类居住的是天堂也将会很快变成地狱。”(拙作《丝路印象》)
  人类个体的眼光之中,大自然还是有足够的威严和力量的。可是作为人类的整体却还是对自然抱着异常傲慢自大的态度。这确实是相当有趣的一个对照。其实人类整体的力量虽然远远超出于个体的力量,但是从与自然的关系来看,人类整体的力量并不能在本质上超越个体的力量。如果个体的力量是一种必须尊重自然、顺应自然的渺小的力量的话,那么人类整体的力量又如何能成为一种压倒自然的超自然力?原始时代人类面对恐怖的大自然,幻想出神的存在,幻想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那时是幼稚和谦卑的;当人类发展出了复杂强大的科学技术,他们却相信自己已经成为了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所谓“人定胜天”,这就未免狂傲和谵妄了。我们应该相信自己的力量,却不能忘记我们的力量正是源于自然,我们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为我们尊重自然,顺应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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