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飘逸——庄子的人生哲学

作者:耿 华 来源:中国古典文化论坛 时间:2008-9-28

  导读:作为道家学派的重要创始人庄子对生命的看法有其独树一帜的风格。庄子以道作为生命的本源和归宿,但却并不像老子那样注重道的本体论和宇宙论意义,反而着重体现心灵的境界把道与生命紧密结合在一起认为道是生命的最高境界。庄子注重个体的生命,积极寻求个人精神境界的超升。本文以老子的人生哲学为背景,以突显庄子人生哲学的特点。
  张岱年先生曾经指出,中国古代人生论的立论步骤常是:由宇宙论而将天人关系,又天人关系进而于人性论,再由人性论而将人生的最高准则;人生最高准则确立后,便推衍其原理以讨论人生各问题。此即意味着中国古代的哲学家在探讨人生问题的时候往往将其与自然问题浑然一体。作为道家学派的开创者老子与庄子二人的人生哲学更是秉承了这一传统,从自然中发现人的存在,并且把自然的原则作为人的存在的最高准则和终极价值选择,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他们的自然主义人生哲学。但相比较而言老子的人生哲学在本体论和宇宙论的意义上体现较为明显,而庄子除了继承老子哲学之外更加注重人生境界的问题,强调心灵的自由可以说是庄子人生哲学的一大特点。
  下面将以老子的人生哲学作为一个开端以突显出庄子人生哲学的特色。
  
  一、引言:老子返朴归真的人生观
  
  老子作为道家哲学的开创者,从探讨自然的本体出发,以道为依据,探寻人与自然的和谐,将本体论与人生论浑为一体,从其本体论中推演出人生论,从外在的自然本体中为人寻找合理的价值尺度和生存方法。
  老子认为,道是有和无的统一体,不具有可被感官感知和触摸的可感性,但作为万物的本原道并非空无所有,而是真实的存在。老子称之为“无物之物,无象之象”。道的存在只能通过体验、直觉去感悟,即主体通过自我反省、反观去体道。老子之道是超越于一切存在之上的,是道规定了宇宙自然中万事万物的存在,包括人的存在。因此道不仅仅是作为自然的本体而存在,同时也是人的生命本体和价值本体。在此基础上,老子追求一种“玄同于道”的人生智慧。所谓“玄同于道”的人生智慧即遵道、行道、复归于道、与道浑然一体的智慧。在人的成长过程中不断的追求感官的愉悦,而感官的享乐使人迷惑,从而产生出更多的Yu念,因此人与道之间最大的屏障就是人的身体。所以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所以老子认为,人如果要达到道的境界首先就必须放弃对感官享乐的追求,顺应万物自身情状的发展,而不加任何人为的制约,过一种虚静无为的生活。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道的另外一个品质就是柔弱不争。老子对水充满了喜爱和赞美,经常以水来比喻道,象征理想的人格形态。因此老子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我们的人生也应该像“几于道”的水一样柔弱胜刚强,谦下守弱,以平常心面对人生的辉煌与坎坷就像水顺应地势的高低起伏一样自然而然的流淌。“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与道玄同的人生智慧实际上就是一种淡泊宁静的生存状态。
  
  二、“道通为一”的人生觉悟
  
  老子以道作为本体,推演其人生论,注重道的客观性和规律性,为人寻找一条符合道的本质特性的存在道路。庄子继承了老子关于道的特性的观点,但却并不像老子那样去费心论证道的客观性,以推出其人生论。他反而把道与人紧密结合起来,只描述人得道之后的心灵状态,在庄子那里形而上的道被内化为人生的境界。
  庄子的人生观首先立足于解决人生困境,一方面要求鄙弃人间的世俗道德、功名利禄,以达到远祸全身逍遥自适的境界;另一方面要求齐同生死,不悦生不恶死,从而超越生死达到真正的自由。庄子认为道存在于一切事物中,使一切事物消除了差别与对立,世间一切矛盾对立的双方,诸如生与死、贵与贱、荣与辱、成与败、大与小等等都是没有差别的,甚至我与非我之间的差别也不存在。每个事物都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都以己为此,以他为彼,因此有了是非彼此的争论。在庄子看来,这些争论都是因为没有了解世界的真相,我们应该回到万物的本原处来了解这个世界,就会发现世界原本是相通的,是一,而不是分别的。是故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并非万物之间的区别真的消失了,而是看这个世界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局限于万物中,身为万物之一,是不能齐物的。以物观物,则自贵而相贱,以道观物,物无贵贱,因此可以齐。这就是说,立足于道,可以发现万物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一切都在造化中融为一体。
  道通万物,当我们回到物之初即道的时候,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界限、分别,没有物,只有“无”,“万”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庄子说:“与物相刃相靡,其行进如此,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归,可不哀邪?”在物的世界里流连忘返的人是悲哀的,因为他的心已经成了物的奴隶。被物所禁锢的心,无法游于道,而道却可以超越物,返回到生命本身。如果心能同于道,沉浸在游于道的逍遥与恬静中,才能从物的世界中解脱出来,不至于成为物的奴隶。因此道通万物为一,万物之间的一切区别都无所谓区别了,“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返回到生命本身,也就是实现心的回归,心回归于道,把道作为自己的归宿和家园,才可自由的嬉戏于天地之间。
  庄子的一生都在追求着自由,可是死亡的不可逃避却束缚着人的自由。庄子对生死的旷达和对自由的追求都是建立在无己的基础之上。人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才会感到种种痛苦的折磨。出于有己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能实现真正的自由。若要获得自由就必须回到道,让心超越万物的区别,生死的界限,心才可以物物而不物于物。回到物的本原道,一切都是无,一切都是一,人可以忘记自己的存在,与万物一起彻底融化于道之中。 人达到无己的状态,世界上的任何变化都不会在人心里造成涟漪,哪里还会在乎生死有何区别。所以庄子说:“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汗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生死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死亡的不可逃避,我们只能选择去面对它。而对生死的旷达态度,其实正是对死亡问题的无可奈何的解决方案。看破生死的心,还有什么理由不能获得自由。
  
  三、“无所待而游于无穷”的人生状态
  
  在庄子的世界里心灵和肉体是分裂的。庄子一直追求一种优游自在的状态,而心无疑成了逍遥优游的主角。功名、利禄不断地满足形体的虚荣,也越来越束缚心灵的自由,心完全被虚荣的得失所淹没不得片刻宁静。然而这并不是人应该生活于其中的状态。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形体,因此形体并不真正属于人,而那些虚名更是求之在外的东西,只有心灵才是真正属于人的。所以我们必须把心从形体中剥离出来,远离功名利禄对心的影响,不留情于世务,不为世间的烦恼和无奈多累。 心的自由重要的还是形体的舍弃,只有既舍弃了功名又舍弃了形体的人才可以成为至人。没有形体的心是空灵的,一无所执,泛乎若不系之舟。这才是所谓的逍遥游。
  自由的优游于四海的心不需要一个固定的空间,可以随心所Yu任意游走,能想多远就能走多远。这就是无待,这才是逍遥。 在心的世界中,所有物都被心消解于无形,没有任何的限制,没有任何的障碍,你可以自由地游走于没有尽头的世界中,无所牵挂、无所倚赖,无所凭借,孑然一身,所有的对象都消失了,甚至连自己也消失了。这个世界完全就是一片虚无、空明、寂静。这种感觉完全来自于一种剥离和舍弃,无知、无Yu,甚至无己。心有所待,心有所牵,心有所挂,就注定要被羁绊、困囿,这样的人只能过世俗的生活,为功名所累,被Yu望所支配。然而现实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但庄子却为我们描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庄子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卓越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这是一个与显示世界格格不入的世界,只存在于庄子的心中,但他却选择了过这种世俗无法理解的生活。这个冰清玉洁、高绝清冷的世界不过是个心境。“这是心遗忘了世界遗忘了自己之后的一种状态,无功无名无己之后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心中无物,心中无人,心中无己,一切都消失了,心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虚室,可以生出光明,即所谓的虚室生白。生命的光亮和意义正在这里呈现出来,你会发现原来消失的世界、万物和自己又渐渐出现,先是模糊,然后越来越清晰,这是重生,一切看起来都是原来的样子,但是一切都不同了。万物都经过了心灵的洗礼,原来的浑浊都被涤荡,剩下的是清香。
  庄子的思考始终立足于个人的生命,人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即使世界给我们太多限制,但我们仍然可以在这些限制中寻找腾挪的空间。我们的形体可以在人间烟薰火燎,但我们的心却照样可以漫步云霄。人真正的栖息之地不在别处,它正在人的心中。一颗自由而无待的心,才能不为万物所累,才能游于无穷。生命的无所待,才可以做逍遥之游。
  
  四、结束语
  
  老庄的人生感言都是出于世界的无道,但不同的是老子的无道指秩序的丧失,而庄子的无道则是指生命的脆弱。在庄子眼里这个世界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生命微不足道,死亡无法逃避,人的生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得不到必要的安顿。无可奈何之下庄子只有选择释放自己的心灵,舍弃外在的纷扰、争夺,把心灵向天地敞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只有心灵的逃避才是真正的逃避。而老子眼里的无道则更多的是人的行为的无道导致显示世界的混乱,所以老子要求人停止一切造作、逆道的行为,虚静无为以求回归于道,让万物可以自然而然地顺应道的本性生生不息。
  在对待生死的问题上,老子注重“全身”、“长生”的思想,提出“长生久视”、“死而不忘”的观点,认为人回归自然之道,达到与道同一的境界,可以获得永恒。而庄子认为万物齐一,则“生死同状”。生命本来就是永恒的存在,道是它的终极根源和最后归宿,生死不过是生命的两种表现形式。“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生是死的延续,死是生的开始,生死相继,延绵不绝。所以生也是死,死也是生,生死之间根本毫无差别,人根本不必为了生或死的问题烦恼。相比较之下,庄子彻底消解了生死之间的两极对立,达到了超越生死的境界。
  同时庄子和老子都在自己的人生哲学中设立了完美的人格形态。老子将其称之为“圣人”或者“真人”。圣人完全要符合道的本质特性,真实无伪,虚静无为,自然而然。所以老子所谓的圣人往往是最平凡、最朴素的人。而且我们从老子的哲学中可以看出老子很注重事物之间对立面的相互转化,“将Yu歙之,必固张之;将Yu弱之。必固强之;将Yu废之,必固兴之;将Yu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将其运用到人生观上,老子认为,要成为在必须要守柔、处弱、抱朴、谦下,因为老子认为柔弱胜刚强,居下而为上。而庄子心中的人格形态有三种,一是圣人,一是神人,一是至人。能把“名”从心中剥离的人可以成为圣人,不留情于世俗“功”、“名”的人可以成为神人,除了能摒弃“功”、“名”,还能舍弃自己的人才可以成为至人。是故,庄子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在庄子看来至人是最理想的人格形态,在剥离了功名,甚至舍弃了自己后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心中了无牵挂,才能达到道的境界,这样的人绝然独立于天地之间,心灵可以在浩淼的宇宙中自由的徜徉作逍遥之游。如果说老子的人生哲学是通达圆融的人生经验、生活智慧,那么可以说庄子的人生哲学则是一种高远飘逸的生命状态。



返回主页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