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论”和佛教中的“空”——心物一元的本体

作者:本如

  按:朱清时院士的《物理学步入禅境:缘起性空》,是一篇值得一读的好文章。这篇文章为长于理性思维的现代知识分子,提供了了解佛教的一个窗口。
  古往今来有许多思想家、科学家,在接触了佛教之后,无不对佛教推崇备至。
  章太炎说:“佛教的理论,使上智人不能不信”。
  梁启超说:“佛教之信仰,乃智信而非迷信”。
  爱因斯坦也感叹说:“任何宗教如果有可以和现代科学共依共存的,那就是佛教。”
  可是有很多现代知识分子,由于没有接触佛教,或者没有深入佛学,又崇尚于科学,自负于“理性”,结果落入“遍计所执性”,把佛教视为“迷信”而不屑一顾。殊不知不深入佛教而无端把佛教视为迷信,这本身就是迷信!。
  近数百年来,科学技术在各个领域内,几乎每天都在创造奇迹。而我发现的最大的奇迹是:这些前沿科学中的所有惊人的发现,不仅没有与佛教相龃龉,而且往往是佛在三千年前,已经用另一种表述方法,阐明过的知见,至少,它们都可以证明佛教基本教义的普遍适用性。这是其他任何宗教,或世俗学问,都无法企及的。就凭这一点,足以使我们相信,通过修行的实证,可以开发我们的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或者说,开发“潛能”,使我们看到世俗肉眼化了几千年也还看不透的宇宙真相。
  朱清时院士可算得上是科学界的精英了吧,听听他是怎么说的,相信对不少人会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今以该文为张本,进一步谈谈当今最前沿的科学,与三千年前的佛教,存在着如何惊人的一致。
  
  一、我们的世界是物质的?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往往把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视为真实存在的物质。在物理学中,“物质”有更精确的含义。
  中科院院士朱清时在《物理学步入禅境:缘起性空》中就人类对“物质”理解的发展过程,作了通俗易懂的介绍。他说:“以牛顿力学为基础的经典物理学”,“把物质归结为具有某些绝对不变属性的质点的集合。”这些物质形态,“物理学称之为实物。在当时的自然哲学中.又称之为实体。”
  牛顿又“把质量定义为‘物质多少’的量度”,这样“质量被理所当然地看成是物质本身所绝对固有的,被看成物质不灭或实体不变原理的具体表现。”
  朱清时说:以牛顿力学为代表的经典物理学在十九世纪末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使得认为物质是绝对实体的唯物主义成了在二十世纪处于支配地位的哲学,……
  然而,至“二十世纪爱因斯坦发明的相对论开始揭示出”“物体的质量与能量之间的相互转化关系”,并“提出了著名的质能方程: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
  既然物质与能量是可以相互转化的,能量并非“实体”,物质也就不能再被看作是实体。
  “爱因斯坦在后半生中,一直在寻找统一场论,即一个能在单独的包罗万象的数学框架下描写自然界所有力的理论。”但直到他去世,爱因斯坦未能实现他的梦。
  在二十世纪的后期,有关自然界的理论越来越完整。这使科学家有可能把对物质世界一切现象的描述,归纳到一个单一的理论框架中,这就是“弦论”。
  朱清时在《物理学步入禅境:缘起性空》中说:弦论可以用来描述引力和所有基本粒子。它的一个基本观点就是自然界的基本单元,如电子、光子、中微子和夸克等等,看起来像粒子,实际上都是很小很小的一维弦的不同振动模式。正如小提琴上的弦,弦理论中的宇宙弦(我们把弦论中的弦称作宇宙弦,以免与普通的弦混淆)可以作某些模式的振动。每种振动模式都对应有特殊的共振频率和波长。小提琴弦的一个共振频率对应于一个音阶,而宇宙弦的不同频率的振动对应于不同的质量和能量。
  所有的基本粒子,如电子、光子、中微子和夸克等等,都是宇宙弦的不同振动模式或振动激发态。每条宇宙弦的典型尺度约为长度的基本单位,即普朗克长度(10-33厘米[注:指10厘米的负33次方——本如])。
  “弦理论”中的“宇宙弦”的概念,在世俗法中(只是在“世俗法”中),似乎是一个虚拟的概念。基本粒子和夸克,只是某种“振动模式”。那么是什么东西在振动呢?没有能见其相的“实物”可被称之为“弦”的。既然“质量”和“能量”只是与这“弦”的“振动”相对应的“模式”的体现,那末,这“弦”,既非“质量”,亦非“能量”。但是,除了“质量”和“能量”之外,还能有什么样的“实体”,可以成为引发这些“振动模式”的“原因”呢?只能是性空而无相的“体”。
  原来,一直被人们视为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竟是“空”!
  
  二、在佛学中,“实法”和“假法” 的相对关系
  
  在世俗法中,“宇宙弦”不像“小提琴弦”。“小提琴弦”是确实存在的实物,后者与“共振模式”的关系,是物质和物质运动形式的关系,它有一个“对应”的“音阶”,这个“音阶”的声音来自实物的“小提琴弦”。从佛学上讲,“小提琴弦”是“实法”,“音阶”的声音是“假法”;而基本粒子或夸克,从世俗法看,仅仅只是“振动模式”,这“振动模式”却并没有能引起这种振动的实在的“弦”。即使是对“振动模式”,科学家们也只是根据水波的波长的频率的形象,对“基本粒子”和“夸克”的现象,而提出的比喻性的、假设性的、其实只是“工具”性质的概念;进而,又在“振动模式”的概念上,再倒溯上去,假设了一个“宇宙弦”的存在。这个“宇宙弦”的存在,只是作为一个“概念”而存在的,它不是实物的存在。它相当于光学中产生光波的“载体”。“光”即“波”。这个“波”并没有以另一种物质的“实物光”为其载体,如水波之“波”是以“水”为其载体的。
  在佛学中,水和水波的相对关系是“实法”和“假法”和关系:“水”有“体”,为“实法”;而水“波”则是水的状态(即“相”),“波”非实体,离“水”无“波”,因此“波”为“假有”,名为“假法”。“实法”与“假法”的关系是相对的。若以水、冰、水蒸汽与一氧化二氢的关系论,则一氧化二氢是“实法”,水等是“假法”,因为后者只是一氧化二氢在温度、气压作用的参与下存在的一种状态。再进一步说,一氧化二氢又是氧和氢的“假法”, 氧和氢是一氧化二氢的“实法”,因为一氧化二氢只是氧和氢如何组合(缘起)的一种关系。如此层层推溯,从水波到水,到一氧化二氢,到氧和氢,到基本粒子和夸克,直到“宇宙弦”,则“水”、“ 一氧化二氢”等等相对于物质世界的本体来说,又都是“假有”、“假法”,“宇宙弦”才是最终的真正的“实法”(“本体”)。(参见[附注一]。)
  但是在世俗的眼睛中看来,“实法”反而是无、是空,“假法”反而倒像是真实存在的物质。
  例如,“光”是一种能被观察到的、表现为各种颜色的“波”,其实是“假法”, 那么,它的“实法”是什么呢?是“空”,是无相的“体”。同样,基本粒子或夸克,也只是“振动模式”,是可被观察、被论证的有相的“假法”, 而引发这种振动的“实法”(“体”),即“宇宙弦”,却偏偏又是无相的“空”。在世俗的眼光看来,“宇宙弦”只是假设的、虚拟的、不可直接描述的一个“概念”。但在佛学中,这“宇宙弦”却正是“实体”,至于“振动模式”,即科学家们能观察到的基本粒子,反而是“假有”。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因为“宇宙弦”是物质世界的真正的“体”,所以它才是“无相”的,才是“空”,才是 “不可被描述”的(注意:只是“在某种意义上”)。而世人在迷,颠倒了真实存在的“体”和虚幻的“相”,把虚幻的物质世界误认为是所谓“客观”的实有。一些接触过佛学的科学家,凭着他们对“事相”的深入研究,凭着他们的睿智和悟性,倒反而对被大众视为“迷信”的佛教,肃然起敬起来。
  [附注一]:大乘讲“当体空”,小乘讲“分析空”,这两者在方法上的区别是:“当体空”是横向的,在一对“实法”和“假法”上,取其相对关系,以“实法”之“性”为“空”,以“假法”之“相”为“有”,称“性”为“当体空”,或“自性空”,如一氧化二氢之于水、冰、水蒸汽,一氧化二氢是“当体空”;“分析空”在方法上是纵向的,小乘把“色法”(大略相当于物质),层层分析,直至最终无可再分,称之为“极微”,为“色法”之本源,以之为“空”,称为“分析空”。
  “宇宙弦”非小乘所谓的“极微”,亦非“分析空”,但其在方法上,类乎“分析空”。
  
  三、“关系实在”和“缘起性空”
  
  朱清时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科学家。他把“宇宙弦”视为“真如”之体,认为整个物质世界只是“宇宙弦”的“振动态”, 是虚幻的,认为“组成客观世界”的“基本粒子”,“都是宇宙弦上的各种‘音符’”。从佛学上说,藏识海(“如来藏”、“真如”)是宇宙的本体,宇宙万有是海上的波涛;从物理学上来说,物质世界都是“宇宙弦”上的“音符”。
  他说:有人还可能说,无论宇宙弦多小,无论人们能否观察到它们,宇宙弦总归是客观实在,它们是组成物质世界的基本单元,因此物质世界也应该是客观实在。此话不准确。组成物质世界的基本单元是宇宙弦的各种可能的振动态,而不是宇宙弦自身,就像组成交响乐的单本单元是乐器上发出的每一个音符,而不是乐器自身一样。
  他认为,这个物质世界是虚幻的,物理学与佛学已一致起来:
  过去认为是组成客观世界的砖块的基本粒子,现在都是宇宙弦上的各种“音符”。多种多样的物质世界,真的成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物理学到此已进入了“自性本空”的境界! 
  他认为,“物质都不是客观实在”,真正实在的,是“事物之间的关系”,他说:
  我们根据二十世纪自然科学的进展,可以用关系实在来取代绝对的物质实体,即主张事物不是孤立的、由固有质构成的实体,而是多种潜在因素缘起、显现的结果。每一存有者,都以他物为根据,是一系列潜在因素结合生成的。“现象、实在和存有被限定在一组本质上不可分离的关系结构中”。
  朱清时还把现代哲学中“关系实在”的概念,与佛学中“缘起性空”联系起来:
  佛学认为,物质世界的本质,就是缘起性空。藏识海(又名“如来藏”)是宇宙的本体。物质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是风缘引起的海上波涛。
  换言之,物质世界,就是风“缘”吹奏宇宙“本体”产生的交响乐。
  又说:海水与波浪的关系,正是弦与音乐的关系。它们也正是物质世界与宇宙本体的关系。
  这里的“海水”,指“藏识海”,即“如来藏”、“真如”;“波浪”,指宇宙万有。真如与宇宙万有的关系,正是“宇宙弦”与“物质世界”的关系。
  因此,朱清时先生感叹道:总之,在二十一世纪开始的时候,以“弦论”为代表的物理学,真正步入“缘起性空”的禅境了!
  那么,是否就可以把“宇宙弦”等同于“真如”呢?还不可以。
“弦论”和佛教中的“空”(三)
  
  四、“宇宙弦”和“真如”
  
  从表面上看,两者很相似。“真如”是不可描述的、宇宙万有的“无相”之“体”,而宇宙万有则是“真如”这“体”上的“相”。把“宇宙弦”比作“真如”,“宇宙弦”相对于基本粒子和夸克,它也是无相“体”,而基本粒子和夸克只是这“体”上的“相”。“宇宙弦”,作为“体”,其性空,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被描述的,乃至其形相是不可被想象的(仅仅是在“一定程度上”,实际上它还是被描述了)。正因为无自相,故不能以自相立名,而仅以“比喻”立名,说它是象小提琴一样的“弦”,乃立名为“宇宙弦”。
  因此,从佛学角度言,这“宇宙弦”可帮助理解胜义谛中关于宇宙的“体”、“性”、“空”(三者同义),——至少,相对于“质量”、“能量”来说,它是“自性空”。
  至于“宇宙弦”是否就可被视同为佛学中究竟的(彻底的、终极的)“体”、“性”、“空”、“真如”等呢?还不可以。因为“宇宙弦”毕竟还是在世俗中可以被语言所描述、所想象、所推知的。而作为胜义谛的“真如”,则是“言忘虑绝”的,是唯有亲证始可得之于自心的现量所见。站在宇宙是“物质世界”这个角度来看,以今天的科学水准言,“宇宙弦”似乎是描述宇宙的最终原因了(整个宇宙的同一的“体”),然而,随着科学的发展,明天也许又有新的理论来描述“宇宙弦”,又发现了隐藏于“宇宙弦”之下的新的“体”了。况且,到今天为止,“宇宙弦”还只是解释了“物质世界”的本体,还有“精神世界”呢?更甚至于在我们所认识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之外,或许还存在着其它什么世界呢?
  因此,“宇宙弦”还不是宇宙万法的终极原因。它只是“物质世界”的最终原因(就现下科学水准言)。“宇宙弦”还是存在着与之有差别的对立面——精神世界,或其它什么的。而“真如”之体,是没有对立面的平等法。
  朱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物质”和“精神”的关系这个问题,他说:
有人会说,把物质世界看是宇宙弦演奏的一曲交响乐,不正是与物质的对立面-意识有些相同了吗?是的。按照当前流行的观点,意识是完全基于物质基础(我们的脑)而存在,但意识不是一种具体的物质实在,因为没有人在进行脑科手术时在颅骨内发现过任何有形的“意识”的存在。
  我们都知道贝多芬的交响乐,可以用一套乐器把它们演奏出来。但这套乐器本身并不是交响乐。意识是大脑演奏的交响乐。这个图像为理解“心物一元”,即意识和物质的统一,开辟了新途径。
  这里并没有把“物质世界”与“意识”关系说清楚,交响乐来自乐器,而“意识”来自“大脑”?那么“大脑”又来自哪里呢?是“宇宙弦”吗?如果是,那么是“宇宙弦”产生了物质的“大脑”,“大脑”又演奏物质的“交响乐”,但是,这所谓的“交响乐”本身就是包括“大脑”在内的“物质”,倒底是“宇宙弦”产生了“物质世界”(“交响乐”),还是“大脑”中的“意识” 产生了“物质世界”(“交响乐”)呢?这里有了矛盾。但朱清时究竟没有把话说死。他最后还只是说,“宇宙弦”“为理解‘心物一元’”,“开辟了新途径”而已。
  “心物一元”,“真如”才是这“一元”。
  然而“宇宙弦”并不能说明“心物一元”的关系,因此,“宇宙弦”还是不究竟的。而“真如”则是究竟彻底的。
  (参见[附注二]。)
  
  五、“真如”是不可被描述的
  
  前文说,“‘宇宙弦’,作为‘体’,其性空,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被描述的,乃至其形相不可被想象”,这仅仅是指在“一定程度上”(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实际上它还是被描述了。因此,所谓“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被描述的”,这句话的另一种表述方式是,“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描述的”。说它“不可被描述的”,是因为它没有自体“相”。若“小提琴弦”,则可描述其自体的长短、粗细、材质、安装方式等等,而“宇宙弦”无实体之相,无从描述;说它“可以被描述”,是指可以通过对“振动模式”的描述来推知它,所以说,它毕竟还是被描述了。科学家们甚至还确定了每条宇宙弦的典型尺度约为长度的基本单位,即所谓普朗克长度,为10厘米的负33次方,但这也只是根据它的“振动模式”来确定的,而不是根据“弦”的自体确定的。
  因此,若要把“宇宙弦”比方作“胜义谛”中的“真如”的话,也只可比作吉藏的“四重二谛”中,前三重对世俗 “言教门”中所设立的“胜义谛”,而不是第四重中“言忘虑绝”的“胜义谛”。[附注三]
  综上所述,佛教的伟大,使它在漫长的三千年历史中,经历了无数次人类新鬲识的考验,不仅被证明是颠扑不破的,而且,每一次新的发现,都越发使人深感其博大精深,令那些睿智的思想家们不得不望洋兴叹。试问,还有哪一门人类的学说,或宗教的理论,能经受如此漫长历史的考验呢?难怪一些优秀的科学家们,在现代最前沿的科研成果中,发现了三千年前伟大的佛陀的光辉后,不由得由衷地赞叹道:
  “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我想说的一句话是:
  当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发现佛学大师已经在另一座更高的山顶上俯视着他们了!
  [附注二]:关于“心物一元”论,相当于太虚法师在《唯物科学与唯识宗学》一文中提到的“一元二行”论。他说:
  自海西科学之功成,以其所宗依者在乎唯物哲论也——海西哲学诸宗,始于多元论、二元论,于纯正哲学未能极成也。进至一元唯物论与唯心论,然唯物论未极成唯物论,唯心论亦未极成唯心论,以唯物论所云之原质轶出于证验,而唯心论仅为神我论也。又进为一元二行论,即指天地人物之和合连续假相,以为一元而物质、精神为二行。新近诸科学,大概均以此一元二行论为依归。精覈之,此乃“真唯物”论耳。盖所云“物”者,本指天地人物之和合连续假相中之现象,非谓物质、精神。
  (见《太虚文选》[下],2007年第一版)
  太虚说,“此一元二行之真唯物论,颇近小乘俗谛”,盖“亦说色心二行,即‘极微’之物质与‘惑业’之精神是也”。又说这“一元二行论又近于大乘唯识现量性境”。有兴趣者,可参读其原文。
  [附注三]:三论宗有“四重二谛”说。认为佛对众生说法中的“胜义谛”,不是真正的“理体”,乃是“权宜方便”的“言教门”。“言教门”中的“胜义谛”,由浅入深,依次有三重,至第四重的“胜义谛”,才真正摆脱“言教”,达到“言忘虑绝”,智境合一的真正的了义境界。
参见我在《我爱佛学》网上《“胜义谛”和“世俗谛”(二)》一文。



返回主页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