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真理向谬误的转化

陈杰思

  列宁说:“任何真理如果把它说得过火……加以夸大,把它运用到实际所能应用的范围以外去,便可以弄到荒谬绝伦的地步,而且要这种情形下,甚至必然会变成荒谬绝伦的东西。”(《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列宁选集》第二卷,第288页)列宁在此揭示出真理向谬误转化的问题。本文就这一问题作一些粗浅的探讨。
  
  一、真理的特性
  
  真理是同客观存在相符合的认知成果。真理具有如下特性:
  (一)真理的客观实在性:
  在真理形成之前,就已存在着浑然一体的自在世界。当认知主体出现时,相对于认知主体,自在世界洞开一个缺口,自在世界的某一局部就显露在由认知主体所发出的认知之光的照射之下。自在世界的存在,是真理产生的前提,真理的内容,即来自为认知之光所照射的客观实在,此即真理的客观实在性。
  真理的客观实在性,排除了主观随意性。认知主体在形成真理的过程中,仅仅是作为认知活动的发出者和形成真理的工具而出现,认知主体绝不可将主体的随意性和主体的某些因素携入真理之中,冒充为来自客观实在的内容。任何一个具体的认知主体,都要脱去主体的个人特性、集团特性、阶级特性、民族特性、国家特性,上升为人类认知主体中等同于其他认知主体的一员。
  真理的客观实在性,常常被人误解为只有客观的物质世界才是真的。其实,被置于对象位置上的主体因素,或主体与客体之间所构成的价值事实,都是认知的客体,由此而获得正确认知也具有真理的客观实在性。
  (二)真理的一元性:
  真理的一元性是指,不同的认知主体在面对同一认知客体的同一层面时,尽管可以产生不同的认知,形成这样那样的意见,但是,同一认知客体的同一层面只能是唯一者,只有符合这唯一者的认知,才是真理,其它的认知,则是谬误。      
  这里有个必要的前提是,甲、乙、丙三个认知主体在理论上可以统一为一个共同的认知主体。有人举例说,对于同样的低速、宏观物理现象,几种出发点载然不同的理论:经典力学、相对论、海森堡的矩阵力学、薛定锷的波动力学都是适用的,以此来说明真理的多元性。其实,这几种理论是对同一认知对象的不同层面的认识,出现了并存的几种真理。上述例子并不能推翻真理的一元性。  
  (三)真理的相对性性                          
  任何认知客体都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存在的,因而,真理作为对某一认知客体的认知成果,也只能在该认知客体所处的条件下保持其真理性,而一旦离开这些条件,真理就可能转化为谬误。任何真理,只能是相对于该真理所反映的认知客体所处的条件,保持其真理性,此即真理的相对性。
  认知客体所处的条件,乃是相当复杂的关联网。对于某一客体的某种认知,认知证体只能站在某种角度,在与该客体相关的所有条件中,选择某些条件而忽略另一些条件。认知主体的这种选择性,是从一定的认知范式出发,将认知客体置于一定的参照系中。这样,同一认知客体在不同的认知范式中,在不同的参照系中,就会呈现出不同的侧面,认识不同的侧面即形成不同的真理。可见,某一真理并不是相对于该真理所反映的认知客体所处的所有条件而存在,而只是相对于该真理所反映的认知客体所处的某些条件而存在。
  没有必要谈论真理的绝对性或绝对真理,因为,这些观念常常在知识霸权的作用走向独断论和教条主义,压制不同的意见,压制对真理的探索。
  (四)真理的有限性
  从认知的广度上来讲,不是所有的自在之物都已成为认知的对象,在人的认知领域以外,尚存在着无限的自在物;同一认知对象,也不是将其所有的一切特性都展现在人的认知领域之中,只能是展现其部分特性。就认知的深度来说,对同一认知对象的某一层面,也只能是作一定程度的认知,而不可能穷尽该层面的所有内涵。尽管人类的认知是一个无限发展的过程,但在每一个时间点上,人类的认知成果毕竟是有限的。探索真理是一个无限的过程,任何探索者都不可能站在真理的终点上。任何真理单元都只能是整个客观世界的某对象的某一侧面的认知。即使把真理单元全部积加在一起,也只能是对客观世界的局部认知。
  (五)真理的片断性
  真理不可能浑然一体存在着,出于学习及运用的便利,真理被划分为一个一个的单元,真理单元便以片断的形成存在着。人们在学习和运用的过程中,自然就不可避免地将真理单元同它适用的条件割裂开,将真理单元同该单元所在的真理体系割裂开。我们要通过对真理体系的不断建构,来克服真理的片断性。
  (六)真理的抽象性:
  我们在面对个别事物时,通过抽象思维将某些特性从该事物中抽取出来,并以真理的形态存在着;当我们面对同类事物时也是运用抽象思维把同类事物的共性抽取出来,并以真理的形态存在着。这就使真理具有了抽象性,这些特性和共性在客观上并不能单独存在。然而许多思想家忘记了这个抽象的过程,而认为客观上存在着独立于万象万物的原理、规律存在着,柏拉图的“理念”,朱熹的“理”便是如此。他们将这种原理和规律,当作万象万物产生的根本,并且认为,这种最高的原理和规律赋予万象万物某些特性,柏拉图认为个别事物分有了“理念”,朱熹的“理一分殊”之论,就表达了上述观点。
  (七)真理的隔离性:
  真理形成之后,是以理论的形态以语言为载体而独立存在着,脱离了真理所赖以产生的客观原型。真理以相对稳定、甚至是僵化的方式存在着,而客观世界却处在不断的变化当中。真理不变,而这种真理所赖以产生和客观原型变了,那么,这种真理便会渐渐失去真理性,不能与客观原型相符合了。
  (八)真理表达方式的多样性
  真理作为对客观事物的认知成果,并不等于客观事实本身,而是借助一定的语言符号和理论形式而存在。同一真理,可以由不同的语言符号和理论形式表达出来。这就在真理的存在形态上产生了歧异,容易导致传达上的失真和理解上的失误。许多情况下,人们的是非之争,其实便是表达形式的多样化引起的。表达方式的标准化和统一化,有利于减少误解。
  在对真理的种种特性分析中,我们已看到,真理转化为谬误的可能性普遍地存在着。谬误是同客观存在不符合的认知成果。有种观点认为,真理和谬误互相包含,即真理之中有谬误,谬误之中有真理。这种说法否定了真理和谬误的定义,混淆了真理与谬误的界线。
  
  二、真理向谬误的转化方式
  
  知识包含着真理与谬误。任何一个知识单元,只能是属于下列三种情况之一:1、全为真理、2、全为谬误、3、为真理与谬误的结合体。总的说来,自然科学知识单元,属于第一种情况的占绝大多数;社会科学知识单元,属于第第三种情况的占大多数。单纯为谬误的知识单元绝少存在,谬误常常寄附于真理之上,同真理结合在一起,才能蒙蔽人。
  从社会现象上看,推动真理向谬误转化的力量有以下多种:
  第一、权威的作用:神学权威、学术权威,政治权威利用权力强迫人们接受谬误,并以权力维持谬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向这些谬误发出挑战的人士,惨遭权威的迫害。中国以圣人之是非为是非:“正朝夕者视北辰,正嫌疑者视圣人。圣人之所以命,天下以为正。”(《春秋繁露﹒实性》)如果圣人所传之道中有谬误,那么,按这种思维模式的要求,人们也只能是维护这些谬。董仲舒主张独尊儒学时,将学术权威与政治权威和神学权威相结合。教条主义将权威人物的言论作为真理的唯一根据,在论证某一观点是否正确时,不是以客观事实来验证,而是去引用某位权威人物的相关话语,并且仅仅以此去论证该观点的正确性。
  第二、某利益集团通过宣传机构或社会舆论宣传谬误。谬误反复出现,人们习以为常,便会信以为真,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谬误重复千遍就会变成“真理”。
  第三、利益的驱动:人们选择了某种谬误,或许是这种谬误能给他们带来现实的利益;人们放弃某种观点,或许是因为放弃这种观点可以避免利益的丧失。在某一宗派集团中,由于共同利益和需要,他们就会共同维护某种谬误。
  第四、群体的感染力:社会生活、集体生活、特别是宗教生活,营造了一定的氛围,培养了人们相互信任甚至是盲从大流的心理,谬误很容易在这样的气氛中互相传染。
  第五、保守的势力:当某种谬误成为群体的信念和共识时,这种共识仿佛成了群体的象征,仿佛代表了群体的利益。于是,在该群体中就会滋生出一种保守的势力,共同守护着这种谬误。
  第六、认知干挠的存在:当谬误形成以后,往往是同认知主体的认知干扰相结合而存在着的,于是,谬误就不断地得到认知干扰的支持。
  真理向谬误的转化,分别有以下几种情况,分述如下:
  (一)真理的时间误置:
  某一真理单元,是对应于某一特定的认识对象。真理以理论的形式存在着,保持着稳定性。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特定的认识对象产生了变化,或者认识对象所处的条件发生了变化。在此情况下,我们继续用原先形成的真理来表达已改变了的对象,则必然有不相符合的部分,于是,谬误出现了。
  (二)真理的空间误置:
  假设甲与乙是同类事物,然而甲、乙分别存在于不同的空间中,存在于不同的背景中。当我们形成关于甲的真理,并将这种真理强加给乙,此真理必然同乙事物有不相符合的部分,于是,谬误产生了。自然科学的真理,在这一空间条件下形成的真理,可以移置到另一空间条件下,仍然保持其真理性,只要认知的客体是同类。因为,自然科学的认知对象,同类的存在物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地区,其基本属性是相同的。但是,社会科学则截然不同,各个地区、各个国家、各个民族的社会条件极不相同,我们对某一空间条件下的某一事物形成了真理认识,当我们把这一真理照搬到另一空间条件下的同类事物上,便产生了谬误。
  (三)真理的层面误置:
  我们将关于客观对象的某一侧面的真理夸大,用这一真理片断作为对该认知对象的全面的认知;或者,把关于客观对象的某一层面的真理,误置于该客观对象的另一层面上,作为对另一层面的认识,这样便产生谬误。
  (四)真理的领域误置:
  认知客体存在于某一领域中,对该认知客体形成的真理,只能在这一领域中保持其真理性。离开这一领域,将真理误置到另一领域,该真理便转化为谬误。例如,在自然领域中形成一系列正确的研究方法,如果将这些方法误置在社会领域中,就会产生谬误。
从以上四种情况来看,真理的误置,是真理转化为谬误的基本形式。
  (五)认知主体和认知准备产生了变化:
  依托原来的认知准备所形成的真理,就不能同已经变化了的认知主体相适应。认知范式改变了,在原来的认知范式中形成的真理,在新的认知范式中就可能会变成谬误。
  (六)参照系的变化:
  真理的相对性已表明,某种真理是在一定的参照系中才成立的,如果该参照系产生了变化,那么,在新的参照系中,原先的真理就变为谬误。    
  (七)表达方式的变化:
  真理借助一定的表达方式而存在着。我们须看到,在不同的语言体系、在不同的理论体系中,表达方式存在着一定的差异。真理的传播,必然是从一种语言体系传向另一种语言体系,从一种理论体系传向另一种理论体系。在传播中就必然会出现偏差,原先是真理的东西,传到另一语言体系,传到另一理论体系中,由另外的语言体系或理论体系中的概念表达出来,就变成了谬误,例如,中国哲学中的炁,如果传到西方哲学中,表达为物质微粒,则变成了谬误。
  
  三、由实践来判别真理是否向谬误转化
  
  墨子在中国哲学史上第一次提出了真理标准问题,他说:“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墨子﹒非命上》)真理存在的唯一根据,便是真理所指的对象是客观存在的,并且,真理的内容与客观存在相符合。“与客观存在相符合”,这便是检验某一知识单元是否为真理的唯一标准。
  检验真理这种说法,我们应该视之为“对某一知识是真理还是谬误的检审和判定”的简略表达。检验真理,不能仅仅朝着证明其为真理的方向展开,而是同时朝着“是”或“非”两个方向展开,即既要做证实的工作,又要做证伪的工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基本方式。韩非子说:“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韩非子﹒奸劫弑臣》)王充亦言:“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论衡﹒薄葬》)逻辑证明不能单独运用,而是要建立在实践的基础上。除了运用普遍适用的逻辑规则展开论证外,逻辑证明的前提是和结果都有待于实践确定。远离现实,远离生活,单纯地进行逻辑证明,很容易走向循环论证和繁琐,陷入语言的牢房。
  运用实践的方式,坚持“与客观存在相符合”的标准,我们就能有效地识别真理向谬误的转化,及时发现谬误,纠正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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