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定位致和之道

作者:钱逊  来源:人文自然网

  在中国古代的和的哲学中,除了对和的本质、意义等等有深刻的阐述之外,对于致和之道也有丰富的论述。今天,当人们期盼着一分和的时代的时候,研究总结这一份遗产,无疑也是很有意义的。
  
                   和与同
  
  致和之道的依据,是对和的正确理解。所以,探讨致和之道,先要对中国古代哲学对和的理解作一简要的考察。
  对于和的较早阐述,见于春秋时期,晏婴和史伯提出和与同两个概念,在和与同的对立中阐明了和的内涵意义。
  《左传·昭公二十年》记晏婴论和与同的话:“公曰,和与同乎?对曰:异。和如羹。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国语·郑语》记史伯论和与同的话:“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两段话已经包含了关于和的思想的基本要点。
  一,和是表示一种状态,即各种不同因素、不同成分以一定关系和谐结合而构成的状态;它不是单一因素,单一成分孤立的存在或简单相加,是“以他平他”,不是“以水济水”;它是对事物的整体或全局的描述或把握,或者说,是对系统的描述或把握。在以后的发展中,多种因素、多种成分被简约为阴阳两种因素、两种成分。和就归结为阴阳之和。
  二,和是宇宙万物存在的基础,或者说是万物的存在形式,“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不同因素和成份相互作用,以一定关系相联结,才形成万物。宇宙万物都是一个内部包含着不同因素不同成分,包含着阴阳对立的和的系统。《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周易》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中庸》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都是说明这一思想。无论自然还是人事,只有和,才能万物并育,万国成宁。
  三,和既是宇宙万物存在的基础,因此也是人道追求的目标。晏婴、史伯论和同,主旨都在说明“同之不可”,教人以和为行事的准则及目标。对自然,中国古代哲学主张“赞天地之化育”追求天、地、人的和谐;对人事,强调“和为贵”;治国为政,孔子说:“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政和而后民平,最终的目标是“和其民”,所谓“政通人和”,历来是治国者追求的目标。
  四,由“和实生物”的认识出发,和又引申为一种态度。晏婴论君臣关系时提出要献其可以去其否,献其否以成其可;不要唯唯诺诺,君以为可臣亦曰可,君以为否臣亦曰否,说的就是两种不同的态度。前者是和,后者是同。孔子又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进一步把这两种态度明确地概括为和而不同与同而不和,并且把它们看做区分君子和小人的重要标准,从而使这一问题的意义不只限于君臣关系,而成为处理人际关系和对待不同意见的基本态度和原则。和而不同,一方面是不盲目附和他人(尤其是上级)意见,能提出不同意见,以成其可而去其否;另一方面,能容纳不同意见(尤其是下级的不同意见),不要求简单的同一和一致。同而不和,一方面是迎合附和他人(特别是上级)的意见,只说相同意见,不说不同意见;另一方面对下搞一言堂,对自己的意见只许同意,不能反对,排斥不同意见和持不同意见的人。和而不同,是由对和的认识而引出。君子所以和而不同,是因为懂得和实生物,同则如“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专一,谁能听之?”而和而不同也正是基本的致和之道。
  所以,和既是对宇宙万物本质和存在形式的根本认识,又是人道追求的最高目标,也是待人处事的基本态度,它是这三者的统一。而其核心的内容就是不同因素不同成分的和谐共处结为一体。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和既是表示不同因素、不同成分和谐相处的关系,可知为了求得和谐,必先认识把握这种关系;而为了把握这种关系,又必先认识、确定各个因素、各个成分在总体中所处的地位。定位,可以说是致和的首要关键。而中国古代的定位致和之道,简而言之,可以用“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八个字来概括。
  各司其职,是就全局和整体而言。在一个和的系统中,其各个因素,各个成分,各个部分,都处于特定的地位,发挥其特定的作用,如此构成一定的和谐关系,它们相互问不可替代,各自的地位、作用也既不可过,也不可不及。比如烹饪,主料、佐料、调料各有其地位、作用,比例适度,才能有美味;又如乐队奏乐,各种乐器亦都各有其地位、作用,配合恰当,才能成乐曲。各司其职,就是要使各个因素、各个成分、各个部分都占有其应有的地位,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中国古代对于位给予了极高的重视。《易·系辞》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表现出对位的重视。这一思想也贯穿在整个《易传》中。荀子倡“明分使群”之说。认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也是强调定位的重要。它可以确立起一定的社会秩序,避免争夺动乱。这是说的使人们各司其职,保持社会群体的和谐稳定。对于自然,荀子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他既反对“与天争职”,又反对“错人而思天”,这是要使天、地、人各司其职,求人与自然的和谐。宋儒进而明确提出了各司其职的思想,说:“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唯止之各于其所而已。”以“万物各司其职”或“无一物不得其所”为理想的和的目标。
  各安其位,是就各个因素、成分或各个部分而言。要维持各司其职的秩序,就要求各部分各安其位。乐队演奏,各种乐器、各个声部有主有次,每一局部都需服从总体的要求,不顾总体要求,竞相突出自己,必定破坏和谐,成为噪音。因此孔子说:“君子思不出其位。”强调要安于其位,或言要安分。中国民间有一寓言,说眼、耳、口、鼻争功,互不服气,不相配合,结果一事无成,也是说明眼、耳、口、鼻各司其职,各有其功,不可缺少,不可替代,讽刺那种不安其位的人与事。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是一个问题的两面;各司其职是各安其位的基础,各安其位又是保持稳定秩序,各司其职的条件。二者从不同的方面反映了一个要求:摆正每一局部在全局中的位置。这一要求又集中体现在“中”上。“使万物无一失所者,斯天理,中而已。“中,就是无过无不及,一切适度。中是和的基础和条件,各个因素、各个成分、各个局部都适度,才有总体的和。所以《中庸》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就是要做到无过无不及。不及,则不得其所,不安其位,则过,亦失其所。无过无不及,才能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达到中和。
  
                   启示与思考
  
  古代的致和之道,可以给我们以启示。
  宇宙万物是处在永恒的变化发展之中。从宇宙总体来说,和是永恒的存在的基础;从具体事物来说,和不是僵死的、永恒的,和之中有斗争,在一定条件下和会被打破,为“裂”所代替。“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的原则是普遍的,而其具体实现、具体内容又是变动不居的。在古代等级制社会条件下,要求人们安于其位,安分守己,实际上是要维护等级制社会的稳定。然而社会的内部固有的利益的对立,不可避免地引起冲突。并且最终导致社会革命。在革命时期,人们要求变革旧制度,不再安分,起而造反。各安其位、安分守己的思想自然也受到批判。然而,在急风暴雨式的革命运动过去,社会从变革时期转入建设和发展时期之后,稳定社会秩序,巩固新社会制度成为第一位的任务。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定位致和就又成为重要的问题。
  现今的社会比之古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等级制已经废除,人们之间建立起了平等的关系。各种社会关系的性质变化了,但我们依然是处在纷繁复杂的各种关系之中,为了社会生活的和谐发展,我们依然面对着在各种关系中如何定位的问题。在人与自然的关系,包括在向自然斗争中如何保持自然生态平衡的问题上}在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种种社会关系中,诸如工业、农业、服务业各产业部门之间,各企业、各单位之间,各企业、单位内部各部分、各类人之间,以及国家与国家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问,国家内部中央与地方之间,国家、集体、个人之间,等等各种关系,都有一个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的问题。
  如何正确定位,使各个部分、各个方面都得其中,各种关系都达到和,以求得总体的太和,是一个现实的重要的问题。比如在经济建设中,各地区之间,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一定的经济联系,由于自然条件和历史条件的不同,各有各的优势,也各有各的不利条件,决定了他们在总的经济体系中各有其特定的地位,正确认识这种差异,找对各地区的位置,才能有利于地区及全局的发展。
  我们在经济建设中曾经出现过的许多问题,如不问条件,各省各地区盲目追求建立自己独立的经济体系,大而全,小而全;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汽车制造等一哄而上,重复建设;地方分割,条块分割,各自都求独立发展,只想当主角,不愿当配角,等等。都是由于不懂得要发展必须各司其职的道理,不懂得研究和把握各个局部在全局中的位置。
  把握全局,求各个局部的各司其职,是重要的战略思想。经济体制政治体制改革的一个重要要求,就是要做到各司其职。只有笼统的一般要求,没有适合各部分各方面的不同要求,或者孤立地考虑和解决局部的问题,往往事倍功半,达不到预期目的。国企改革,前一阶段从一个一个企业人手,着眼于救活每一个企业,成效不大。现在提出从全局出发,抓大放小,进行结构调整,资产重组,一方面放开小企业,使它们进入市场,通过股份合作制等多种形式,搞活发展,对不能适应市场经济要求的企业实行破产兼并,一方面优势企业强强联合,组建大集团公司,已经取得了明显的成效。使国有资产发挥出了作用,也使优势企业获得了发展的条件。这种变化,关键在于思路的转变,从平均使用力量,孤立地解决各个局部的问题,转变到从全局着眼,该上者上,该下者下,求各司其职。科技体制改革中的稳住一头,放开一片,同样也体现了求各司其职的战略考虑,也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为了全局的发展,我们提倡全局观念,要求服从全局。这无疑是正确的,但全局观念并不仅限于服从全局。全局的和,是建筑在各个局部都能各司其职的基础之上的。真正的全局观念,应该是各司其职和各安其位的统一。对于把握全局的人来说,全局观念就是要胸怀全局把握各个局部应处的地位,协调其相互关系,使之各司其职,各尽其功,有如一个优秀棋手用兵布阵,发挥每一棋子的威力去克敌制胜一样。对于处于局部地位的人来说,全局观念则是要摆对自己的位置,各安其位。各安其位也非简单地服从全局,重要的是认清和把握自己在总体中的特殊地位,从自己的条件、地位出发,各司其职,各尽所能,为全局之发展作出自己的贡献。这样,每一局部都各司其职,在总体联系中求得发展,就可以构成总体的和,促进总体的协调发展。在发展中,也会有需要牺牲局部以保证全局的情况,如棋局中需要弃子取势那样。在这种情况下,自觉服从全局,就是最重要的了。
  又如统一集中与分散的关系问题。对于一个国家、一个企业、一个单位来说,统一集中无疑是重要的,而真正的统一集中也不是简单地同一于一个统一的意志或统一的模式,它也应该是各司其职与各安其位的统一。在中央(国家的中央政府与企业、单位的中央管理机构)与下属地方、部门之间,在各地区部门之间,都要各司其职,相应的,也都要各安其位。这种关系,具体体现在责、权、利的划分规定上。中央与地方、部门,地方、部门互相之间,各有其职责、权力和利益,这是各司其职;各方都尊重对方的职权、利益,不超越权限,既不越俎代庖,包办干涉,也不自行其是,以私害公,以至闹独立闹分裂,这就是各安其位。
  这两个方面的统一,才是正确的统一集中。香港回归,中央采取一国两制,高度自治,港人治港的方针,就体现了使中央政府与香港特别行政区各司其职的要求,而基本法则是对于中央政府及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权利、义务的度的规定。遵守基本法,就是各安其位,也就保证了各司其职,从而达到了“和”的目标,为香港的长期繁荣发展创造了最重要的条件。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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