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理学与佛学

              熊琬
           华冈佛学学报第七期
            1984.01出版
              提 要:
      朱子之学体大思精,其思想远绍孔孟,近综周张二程,
    旁揽二氏(佛道),而卓成一家,可谓集理学之大成。朱子
    自谓早年尝留心于佛,「出入于佛老者十余年」,且尝「师
    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其师友辈鲜不沾被于佛,
    其熏习渐染者,不可谓不深矣。朱子理学与佛学之关系,就
    心性问题上论,可分下列诸端。
      一、太极说与佛学:朱子之解太极曰:「天地中有一太
    极,万物中各有一太极。」「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
    。」其说盖有取于佛氏「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旨。其论
    太极,即迳引释氏曰:「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案:语出永嘉证道歌)又其解「通书」「理性命」论
    太极又取喻云:「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
    处而见。」 -- 此「月映万川」之说也。由此二例足证朱子
    论太极当有所自来矣。
      二、理气说与佛学:
    朱子理气说源自伊川, 所谓「理」者本体,「气」者现象。
    以谓「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 其理气之关
    系与华严「理事无碍」说相合。又自华严「六相」说观之,
    「合天地万物而言,只是一个理。 」 -- 「总相」义也。「
    及在人则各自有一个理」。 「别相」义也。同者,其理; 异
    者,其气。-- 同」「异」二相也。「有理便有气流行发育万
    物。 」 -- 「成相」义也。「若气不结聚时,理亦无所附丽
    。 」 -- 「坏相」义也。三、道器说与佛学:道者形而上(
    本体)。 器者形而下(现象),道即理,器即气。明乎理气
    与佛学,即明乎道器与佛学之关系矣。 四、气质说与佛学:
    张程首揭「气质」之说,至朱子始大加阐扬之。 朱子尝云:
    「伊川言气质之性, 正犹佛书所谓『水中盐味,色里胶清』
    」(案(此二句出于傅大士心王铭)水者, 天命之性,盐者
    ,气质之性也。 朱子解气质说云:「理在气中,如明珠在水
    里。 」「禀气之清,如宝珠在清水中; 禀气之浊,如珠在浊
    水中。 」其说与佛氏「如来藏」说盖相通。(案:所谓「如
    来藏」者, 谓真如在烦恼中)至於,二者所异,「如来藏说
    」出于「心」,而「气质说」出于「天」(自然)。 而「心
    」与「天」二字,实儒佛根本差异所在也。
    [本文]
      朱子为理学之集大成者,也是宋儒辟佛之中坚人物。顾
    朱子虽辟佛,其受佛之影响却颇深。不论就师承渊源乃至其
    思想学说,均与佛有深厚之关系也。就朱子之家学而论,其
    父韦斋尝师事罗豫章,豫章所传为龟山伊洛之学,
    朱子出自儒学家庭固无论已。就其师承而论,朱子遵父遗训
    ,尝禀学于刘白水、胡籍溪、刘屏山三先生,而三先生者,
    无不皆杂于禅也。宋元学案刘胡诸儒学案,全祖望案语云:
    「白水、籍溪、屏山三先生,晦翁所尝师事也。白水师元城
    ,兼师龟山。籍溪师武夷,又与白水同师谯天授。独屏山不
    知所师。三家之学略同,然似皆不能不杂于禅也。籍溪与白
    水同师谯天授,天授早年亦曾学于禅。籍溪又师武夷(安国)
    ,武夷壮年亦尝观释氏之书(具见宋元学案)。是则,其师承
    所自出,亦多出入于释氏者也。朱子自谓:「初师屏山、籍
    溪。籍溪学于文定,又好佛老。「(屏山)读儒书,以为与佛
    合。」三先生之好佛老,固无可疑。其後,朱子又见李延平
    而受学焉,始悟儒佛之异。延平之学,受自罗豫章,豫章传
    龟山之学。全祖望谓龟山「夹杂异学」,又谓豫章「亦未必
    能于佛氏竟脱然也」。即延平又岂能自解免於佛哉?是知朱
    子之师承与佛自有渊源。
      次就朱子自身而论,朱子自谓早年尝留心于禅。朱子语
    录一○四云:「某年十五六时,亦尝留心于禅。…某也理会
    得个昭昭灵灵底禅。」又曰:「某旧时亦要无所不学,禅、
    道、文章、楚辞、诗、兵法事事要学。」(同上)又答江元适
    书(见朱子大全卷三十八)云:「(熹)出入於释老者十余年,
    近岁以来,获亲有道,始知所向之大方。」上孝宗封事云:
    「熹颇留意于老子、释氏之书。」 (宋史朱熹传)答汪尚书(
    朱子大全卷三十) 云:「熹于释氏之说,盖尝师其人,尊其
    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後以先生君子之教,校
    夫先後缓急之序,於是暂置其一二年来,心独有所自安。虽
    未能即有诸已,然欲复求之外学,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
    语类(一○四)云:「某少时未有知,亦曾学禅,只李先生极
    言其不是。後来考究,却是这里味长。才这里长得一寸,那
    边便缩一寸。到今销铄无余,毕竟佛学无是处。」据以上朱
    子自言,彼于「十五六时」,即「留心于禅」(注1),而前
    後「出入於释老者十余年,其求之之心不可谓不「切至」矣
    。然则,其所言「盖尝师其人,尊其道。」「其人」者,其
    谁指乎?今举居士分灯录「朱子」条之记载,当可了然于心
    矣:
      朱熹字元晦,号晦庵,婺源人。少年不乐读时文,因听
      一尊宿谈禅直指本心,遂悟昭昭灵灵一著。年十八从刘
      屏山游,山意其留心举业,搜之箧中,惟大慧语录一帙
      而已。熹尝致书道谦曰:「向蒙妙喜开示,从前记持文
      字,心识计较,不得置丝毫许在胸中,但以狗子话,时
      时提撕,愿投一语,警所不逮。」谦答曰:「某二十年
      不能到无疑之地,後忽知非勇猛直前,便是一刀两段。
      把这一念提撕狗子话头,不要商量,不要穿凿,不要去
      知见,不要强承当。」熹于言下有省。
      朱子条下注:道谦禅师法嗣。 (案道谦系宗杲法嗣见续
    灯录卷三十二) 朱子为道谦法嗣,又尝问道於妙喜,妙喜者
    ,大慧宗杲赐号也。朱子於文集、语类中,常见有「妙喜」
    或「宗杲」其名,盖一人也。朱子答许生(朱子大全卷六十)
    云:「近年释氏所谓看话头者,世俗书有所谓大慧语录」云
    云。则知大慧语录,乃朱子所熟稔者也。是则分灯录所言「
    箧中惟大慧语录一帙」,当非虚语也。试观朱子论禅之语,
    多引自大慧普觉禅师语录。益信其不诬矣!由是以言朱子所
    谓「师其人」者,乃指大慧宗杲与道谦也。所谓「尊其道」
    者,当系大慧之话头禅也。
      至朱子平日所尝读之佛书有几?据朱子语类一二六释氏
    类所论及之佛书如下:四十二章经、大般若经、楞严经、金
    刚经、华严经、维摩经、法华经、金光明经、传灯录、肇论
    、华严合论等。虽然以上诸书禅门典籍所占不大,然宋代佛
    教,宗门、教下(注2)已渐合流,禅宗引教理以相印证之事
    ,所在而有。朱子尝曰:「佛家有三门曰教、曰律、曰禅,
    禅家不立文字,直下识心见性。律法甚严,毫发不容罪过。
    教有三项:曰天台、曰慈恩、曰延寿教,延寿教南方无传,
    其学近禅,天台教专理会讲解。慈恩教亦只是讲解,吾儒若
    见得道理透,就自己心上理会得本领便是兼得禅的。讲说辨
    订,便是兼得教,动由规矩,便是兼得律的。」 (朱子语类
    卷八) 朱子盖以儒门而兼具教、律、禅三者而一之,而以「
    自己心上理会得者----「禅」,为之本也。
      综之,朱子生於佛学盛行之风气中,其师友无不沾被于
    禅。而早年肆力于佛学者十余年,求之既专且勤。其一生所
    读之佛典亦夥,其熏习於佛学者,不可谓不久。大凡学术思
    想之相与,或「相近而相融」,或「相反而相成」,其所受
    影响一如习俗之渐染。往往出於不著不察之中。故朱子一生
    虽辟佛不遗余力,而平生思想与佛理多所暗合者,职是故也
    。兹将朱子理学与佛学之关系,略述之於後:
        一、太极说与佛学
      太极一辞,始见于庄子与周易。庄子大宗师:「夫道…
    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盖以「太极」即天也。易系辞:「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韩康伯注:「太极者无称之称,不
    可得而名。」「夫有必始於无。」韩氏之说乃不出老氏之旨
    也。其真正阐发太极精义,确立一明晰之概念,而成为完整
    体系之思想者,实始于宋儒濂溪太极图说。其後,经朱子大
    加发明,又与理气合言之,并融会心性诸问题,遂成理学思
    想之重心。然而,不论濂溪太极图说与朱子太极说,均深受
    佛家之影响。濂溪太极图说与佛氏之关系,另有专文讨论之
    ,故从略。至朱子论太极与佛氏之关系,请述之如後:
      朱子以为太极是天地万物之理,不论就天地言,就万物
    言,无不各具太极;乃至就人言,就物言,亦无不一一具有
    太极。广则从全体看,狭则从单一看,无间大小形体,无间
    时间之先後,空间之远近,太极无或不具也。可谓「放之则
    弥六合,卷之则退藏於密。」繁言之,连篇累牍,不能尽太
    极之义,简言之,太极只是一个「理」字耳。兹胪列朱子语
    类有关太极与万物之语于後:
      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在天地言,则天地中有太极;
      在万物言,则万物中各有太极 (卷一 )。
      问理与气?曰:伊川说得好,曰:「理一分殊」。合天
      地万物而言,只是一个理;及在人,则又各自有一个理
       。(卷一)
      太极只是个极好至善底道理,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
      太极。(卷九四 )
      万一各正,小大有定,言万个是一个,一个是万个。盖
      体统是一太极,然又一物各具一太极。所谓万一各正,
      犹言各正性命也。卷九四理性命章
      或问:万物各具一太极,此是以理言?以气言?曰:以
      理言。(卷九四 )
      一理浑然非有先後。(卷六八)
      极是道理之极至,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
      问太极便是人心之至理,曰事事物物,皆有个极,是道
    理之极。(以上二条见性理大全书一太极图解小注。)窃谓朱
    子所谓「万物各具一太极」「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
    」之理,实从释氏「月映万川」 (案:释氏未必有此语至其
    理则来自佛学) 之说而来。试读朱子语类(卷九四)解周子通
    书理性命章,则更见此言之不谬:
      郑问:「理性命章,何以下『分』字?」 (案:周子通
      书理性命章原文:「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
      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
      。」 ) 曰:「不是割成片去,只知『月映万川』相似!
      问:理性命章注云:「自其本而之末,则一理之实,而
      万物分之以为体,故万物各有一太极。」如此,则是太
      极有分裂乎?曰:「本只是一太极,而万物各有禀受,
      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
      湖,则随处而见,不可谓月已分也。」
    以上两段,盖取释氏「月映万川」之理以解太极。藉再举朱
    子更直截之语以证之。语类云:卷十八
      行夫问: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物同出一源,此所以可推
      而无不通也。曰:近而一身之中,远而八荒之外,微而
      一草一木之众,莫不各具此理。…虽各自有一个理,又
      却同出於一个理尔。……释氏云:「一月普现一切水,
      一切水月一月摄。」这是那释氏也窥见得这些道理,濂
      溪通书只是说这一事。
    文中引释氏语云:「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当即朱子「月印万川」所取意也。朱子本此理运用於形上学
    ----尤其是「太极」之解说,其注释周子太极图与通书亦依
    此理以贯通之也。其言曰:「濂溪通书只是说这一事。」所
    谓「这一事」者,即指「月映万川」之理也,试观前文自明
    矣!夫「月映万川」之理,原不曾经儒者道过,而朱子则谓
    :「那释氏也窥见得这些道理。」推其语意,盖谓与释氏不
    谋而合,甚或先於释氏。窃谓此乃朱子取自佛法者也。夫「
    月映万川」之理,实释氏所常见。朱子亦自承「一月普现一
    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出於释氏。朱子并未注明出典,然
    窃案此语出自唐永嘉大师证道歌,兹节录如左:
      一切圆通一切性,一法囗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
      一切水月一月摄,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
    此段中所宜注意者,其惟「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
    摄」一语。此非「月映万川」之意而何?朱子未必尝读永嘉
    证道歌,然大慧语录固朱子素所熟读者也。此类思想在大慧
    语录中,实为常见,其中有直引永嘉证道歌此段文者,当可
    证吾言不谬矣。大慧普觉(谥号)禅师法语第二十四示成机宜
    书云:
      …李长者云:「圆融不碍行布,即一而多;行布不碍圆
      融,即多而一。 」亦此理也。永嘉云:「…一法遍含一
      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亦此理也
      。华严云:「佛法世间法,若见其真实,一切无差别。
      」亦此理也。
    又如宝王论有「一月喻三身」之说,依体、相、用发挥此理
    颇为透澈:
      一月喻三身者:以月喻法身,月光喻报身,月影喻应身
      。盖由法身即是常住之理:理体惟一,不迁不变,而能
      生诸法,统摄万事,犹如月体;一轮在天,影含众水。
      报身即是寂照之智:智无自体,依理而发,明了一切,
      无有差谬,犹如月光,照临万象,无有隐形。应身即是
      变化之用:用无自性,从体而起,有感则通,无感不应
      。
      犹如月影,有水则现,无水不显。然此三身本是一体,
      从用立名,故有多种。论云:「法身,如月之体;报身
      ,如月之光;应身,如月之影。」是也。
    又华严疏钞卷一解疏序:「皎性空之满月,顿落万川」一句
    云:
      此之两句,唯性字是法,余皆是喻。以性该之,皆含法
      喻。谓各秋空朗月,皎净无瑕,万器百川,不分而遍。
      性空即所依法体,满月即实报智圆。百川即喻物机,影
      落便为变化。故佛之智月,全依性空,惑尽德圆,无心
      顿应。故出现品云:「譬如净月在虚空,能蔽众生示盈
      缺,一切水中皆现影,诸有观瞻悉对前,如来身月亦复
      然。……智幢菩萨偈云:譬如净满月,普现一切水,影
      像虽无量,本月未曾二。」
    证道歌所云:「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即是
    「千江有水千江月」一语所依。其义乃「一即一切,一切即
    一」之旨。此佛家之通义也。如坛经般若品云:
      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
      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
    景德传灯录卷三十三祖僧璨信心铭云:
      一念万年,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极大同
      小,…有即是无,无即是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笔削记一云: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入一切,一切入一。
    传心法要下云:
      若能了知心外无境,境外无心,心境无二,一切即心,
      心即一切,更无 碍。
    又云:
      举著一理,一切理皆然;见一事,见一切事;见一心,
      见一切心,见一道,见一切道;一切处无不是道。见一
      尘,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见一滴水,即见十方世界
      一切性水。 又见一切法,即见一切心。一切法本空,心
      即不无,不无即妙有,有亦不有,不有即有,即真空妙
      有。即若如是,一切世界不出我之一心,一切微尘国土
      ,不出我之一念。
    又云:
      诸佛体圆,更无增减,流入天道,处处皆圆,万类之中
      ,个个是佛。 譬如一团水银,分散诸处,颗颗皆圆。若
      不分时,只是一块,此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华严经第九初发心菩萨功德品云:
      一切中知一,一中知一切。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为佛法至极圆融之理。不论自学
    理与修行上观之,俱关重要。而华严如十玄门、天台如一念
    三千阐发其义,最为透辟。兹略加阐述之:「一」者,表真
    如本体,其大无外。亦表万象之一。「一切」者,指一切现
    象,宇宙万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乃谓本体即现象
    ,现象即本体。所谓「理事无碍」是也。又可谓一现象即一
    切现象,一切现象即一现象。所谓「事事无碍」是也。就时
    间言,一念与一劫无碍,所谓「念劫圆融」也----超时间。
    就空间言,大小亦无碍,所谓「芥子纳须弥」、「尺镜千里
    」也----超空间。又於诸法上说:「一尘一切尘」、「一法
    一切法」、「一界一切界」、「一相一切相」、「一色一切
    色」、「一毛孔一切毛孔」。约修证迷悟说:「一断一切断
    」、「一行一切行」、「一位一切位」、「一障一切障」、
    「一修一切修」、「一证一切证」、「一欲一切欲」、「一
    魔一切魔」、「一佛一切佛」。约观法说:「一空一切空」
    、「一假一切假」、「一中一切中」。朱子本其理而言「太
    极」。所谓「太极」者,理也。万物莫不有理。理,本体也
    ;万物,现象也。理,一也;万物,一切也。所谓「万个是
    一个,一个是万个。」(见前引)岂非「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之谓乎?朱子又曰:太极无方所,无形体。」(朱子语类
    卷九四)曰:太极是个大物事…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
    宙。无 (个物是宇样大,…无一个物是宙样长远」(同上)其
    理与佛氏「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及所以超时间、超空间
    者,有何差异?由是观之,朱子太极说,若谓非佛氏之说有
    以启之,可乎?至其所异:「太极」本「天地万物」所自有,
    故曰:「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见前引)而佛氏言「一
    切」乃自「心」有,故曰:「一切即心,心即一切。」(见前
    引)换言之,朱子可谓借佛理而发挥一己之学说,其思想中,
    似此者不乏其例,详後各项。
        二、理气说与佛学
      朱子语类首卷即列理气之说,其重要性可知!论理学则
    当先乃太极图说,至论朱子思想则当先论「理气」问题,次
    及「性情心意」等问题。由「理气」说入门,而後太极、阴
    阳、道器、体会、动静等观念,可得而贯通矣。由「心性情
    意」说入手,而後天性、气质、天理、人欲、已发、未发、
    中和等观念,亦可得而贯通矣!今请先探讨理气之问题。朱
    子理气说与佛学尤其华严宗之关系最为密切,另在论「周敦
    颐」「太极图说」二文已将其来龙去脉有所阐述矣。 (案:
    「太极,理也;阴阳,气也。」则理气与太极阴阳之关系可
    知。) 今兹所论者,乃在详其所略,略其所详,并作进一步
    之讨论。朱子有关理气说,先摘录于左:语类云:
      天下未有无理之气,说未有无气之理。(原注云:气以成
      形,而理亦赋焉 ) 卷一
      先有个天理了,却有气;气积为质,而性具焉。(卷一)
      问理与气?曰:伊川说得好曰:「理一分殊」,合天地
      万物而言,只是一个理,及在人则又各自有一个理。(卷
      一 )
      问先有理,抑先有气?曰:理未尝离乎气,然理,形而
      上者;气,形而下者。自形而上下言,岂无先後。(卷一)
      或问:必有是理,然後有是气如何?曰:此本无先後之
      可言,然必欲推其所从来,则须说先有是理,然理又非
      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无是气,则是理亦无挂搭
      处。气则为金木水火,理则为仁义礼智。(卷一 )
      或问:理在先,气在後。曰:理与气本无先後之可言,
      但推上去时,却如理在先,气在後相似。又问:理在气
      中,发见处如何?曰:如阴阳五行错综不失条绪,便是
      理。若气不结聚时,理亦无所附著。(卷一 )
      或问:先有理,後有气之说。曰:不消如此说,而今知
      得他合下是先有理後有气邪?後有理先有气邪?皆不可
      得而推究。然以意度之,则疑此气是依傍这理行;及此
      气之聚,则理亦在焉。(卷一 )
      理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只此气凝聚处,理便在其
      中。且如天地间,人物草木禽兽,其生也莫不有种,定
      不会无种了白地生出一个物事,这个都是气。若理则只
      是个浮净洁空阔底世界,无形迹,他却不会造作,气则
      能酝酿凝聚生物也,但有此气,则理便在其中。(卷一 )
      问:昨谓未有天地之先,毕竟是先有理如何?曰:未有
      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
      此理,便亦无天地,无人无物都无该载了。有理便有气
      流行,发育万物。曰:发育是理发育之否?曰:有此理
      便有此气流行发育,理无形体。曰:所谓体者,是强名
      否?曰:是。曰:理无极,气有极否?曰:论其极,将
      那处做极。(卷一 )
    又朱子答刘叔文一书云朱子大全卷四十六。
      所谓理与气,此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
      可分开,各在一处。 然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也。若在理
      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
      ,未尝实有是物也。
    朱子语录又云:
      形上形下,只就形处离合分别,此正是界至处。若只说
      在上在下,便成两截矣。(卷九四 )
    从以上有关理气各条,可得如下之概念:
      (一)理气先後之问题:理与气本无先後之可言,然就理
    论言,则理在先,气在後。实则,理未尝离乎气,无是气,
    理亦无所附著。
      (二)理,形而上之气,形而下。理,无形之气,有形。
    理,是体之气,是相是用。
      (四)理与气非一非二,不即不离:「理与气,此决是二
    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理自理,气自
    气,本不可相混。然理与气又相互依存,不可分开。二考之
    间,说一非一,说二非二;既不相即,亦不相离。「理气论
    」是朱子之形上学思想,其说可谓直接本之於程伊川,伊川
    语录云:「离了阴阳更无道,所以阴阳者是道也;阴阳,气
    也。气,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遗书第一五)伊
    川所谓「道」,相当朱子所谓「理」。朱子亦尝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