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竟无对儒学的贡献——必以圣言为量

中山大学 萧平

  
  以佛解儒,在中国佛教史上不为罕见,欧阳竟无作为近代中国的佛学大师,亦追随先人,尤其晚年对儒学大加提倡,而纵观其一生的著作,有关儒学的论述,占了几乎三分之一的比重,可见其对以佛解儒的重视。欧阳竟无大力提倡儒学,是在他晚年证得“佛之唯一宗趣为无余涅槃”之后,故其对儒学的阐发亦独具匠心。此外,作为佛学机构支那内学院的代表者,欧阳竟无对儒学的态度,不仅影响到内学院所有在学的弟子或院友,而且在社会上也产生了强烈的反响。以下将以支那内学院刊刻《欧阳竟无内外学》中的相关内容为依据,对佛学大师欧阳竟无的儒学观加以梳理,并展示其对儒学的贡献。
  
  一、会通孔佛
  
  欧阳竟无开始致力于儒学的研究和阐发是在他确信“佛之唯一宗趣为无余涅槃”后不久。即以“无余涅槃”的立场重新审视作为中国传统的儒教思想,他惊讶地发现孔佛之间实际上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使他心扉顿开,正所谓“渐自认识佛义在无余涅槃,转读孔书始灿然矣”(《跋中庸传寄诸友》,支那内学院刻印)。欧阳竟无对儒学发生兴趣还有另外的原因,即当时正值日寇穷兵黩武,蠢蠢欲动,妄图以武力展开全面侵华战争,而中国人却似乎仍沉浸在昏昏欲睡之中,毫无同仇敌忾之志。就此欧阳竟无认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局面,正是由于伪儒当道,乡愿横溢,而真孔不显所造成的结果。即所谓自孔子之后“中国实无孔学”可言(《覆张溥泉书》)。为肃正人心,唤起民众之抗战决心,欧阳竟无遂决意大力阐发儒学之真髓。以上为欧阳竟无提倡孔学的动机。然而,以佛学巨擘称名的欧阳竟无,要提倡儒学,就首先须要对佛孔二家之关系和位置做出明示。
  古来试图会通儒佛者,并不乏其人。如唐圭峰宗密宣导华严禅,以融通儒释道三家;藕益智旭作《四书解》,以禅释儒,等等。然因时代需求和个人著眼点的不同,各自选择的会通焦点亦有所殊异。欧阳竟无就此也有评价,如说“藕益禅解八股时文最为害人”(《孔学杂著?覆蒙文通》),可见同是从佛教立场解释儒家,其意见竟迥然若此。
  欧阳竟无会通儒佛是从寂灭寂静、用依于体、相应不二、舍染取净等佛教观念入手的,指出孔家的性道之书如中庸大学论语周易,文章如诗书三礼春秋等所讲的,皆不出此四义。具体而言,以寂灭寂静义释儒学之“天命”和“至善”,曰:“原夫宇宙人生必有所依,以为命者,此为依之物,舍寂之一字谁堪其能”,“所谓人欲净尽,天理纯全是也”(《孔佛概论之概论》)。欲明此理,“孔家应读中庸周易”;“至善即寂灭寂静是也。何为善,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就相应继灭而言谓之道,成是无欠谓之性,继此不断谓之善。道也性也善也,其极一也。善而曰至何耶?天命之谓性,于穆不已之谓之天,无声无臭之谓于穆,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则至善之谓无声无臭也。至善为无声臭,非寂灭寂静而何耶?”以用依于体义释孔学之易,曰:“凡孔家言性言命言天,皆依体之用也。易之道广矣备矣,而命名为易,易者用也,曰交易阴阳交而成八卦也。曰变易六爻发挥惟变是适也。曰不易与体相应无思无为而能冒天下之道所谓生生之谓易是也。”以相应不二义释孔学之阴阳和合之理,曰:“独阳不长,不可离阴而谈阳也。而干之为卦爻纯阳,就阳而诠阳也。故阴不生,诠坤亦尔也。”以舍染取净义释孔学之扶阳抑阴义,曰:“扶阳抑阴孔学之教,阳善也,净也,君子也。阴恶也,染也,小人也。扶抑即取舍。则孔亦舍染取净也。”最终则以“了此四义,可知人之所以为人,天之所以为天,孔佛无二,循序渐进,极深研几,是在智者”作结语。
  欧阳竟无会通孔佛,并不是只讲会通,而是在会通之余,将孔佛加以适当定位。如谈寂灭寂静义,而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针对寂灭寂静与孔学之生生的关系曰:“知孔道之为行者说生生,生生行也,非流转于有漏奔放习染也,知佛法知为果者说无生,无生果也,非熏歇烬灭光沉响绝之无也。淆孔于佛,坏无生义,淆佛于孔,坏生生义,知生生而无生,是依寂之智,则知行之相貌有如此如此。知无生而无不生是智显之寂,则知果之相貌有如此如此也”。总括而论,孔学要达到的最高境界,亦不出佛的“寂灭寂静义”,至于“佛与孔之所判者”,仅在于“至不至满不满也。”由是可见,欧阳竟无虽将孔佛共视为先圣,且强调“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求然同故佛须学、孔须学”,但在二者的裁量判别上,仍佛学视为更高、更广,即“孔学是菩萨分学,佛学则全部分学也”(《孔佛概论之概论》)。欧阳竟无下这样的结论,根据的是佛教中的“圣言量”,即“必以圣言为量”。而他所依据的“圣言量”,实际上指的就是佛法的最高境界“无余涅槃”。故知欧阳竟无会通孔佛,其立场仍在佛法。
  
  二、《中庸》解
  
  日寇大举入侵,迫使众多的文化机构西迁。支那内学院也在纷飞的战火中迁至四川,继而在江津成立了支那内学院蜀院。为了加强院友之间的联络,欧阳竟无决定于每年旧历正月初七举行人日大会,每次讨论一个主题。作为佛学讲学或研究机构的支那内学院,理当以佛学为探讨的主题,但在第三次人日大会上却确定了儒家经典《中庸》为讲授的主题。欧阳竟无还特地撰写了《中庸传》,不仅在人日大会上大讲特讲,且分寄给那些无法赶来参加大会的院友。欧阳竟无此刻大力宣传《中庸》,自有他的用意。他对《中庸》所作的解释,也独具特色。
  《中庸》原是《礼记》中的一篇,一般认为其出自孔子之孙子思之手。孔子去世后,儒家分为八派,子思为其中之一。从师承关系上看,子思学于曾子,而孟子又学于子思,故荀子称其为“思孟学派”。《中庸》在儒家经典中还一向以难解著称,对其作注释者,古今不乏其人。但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朱熹的《中庸章句》。朱熹把《中庸》与《大学》、《论语》、《孟子》合并在一起,构成“四书”,对后世影响颇巨。根据“四书”的排列,《中庸》位于《大学》之后,一般被视为“实学”。从《中庸》入手是欧阳竟无解释孔学经典的一个特色。即欧阳竟无把《中庸》作为“四书”之首,依次则为《大学》、《论语》和《孟子》,并在《中庸传》绪言中所指出的,“孔学有系统谈,止是中庸一书,大学尤所不及”,可见他对《中庸》的重视。
  “顾幸有概论,而又为乡愿所诬,则与无概论等。虽然,概论而原无,不害其无。概论而乱有,实还其有。故欲探学,必辨概论”,这是欧阳竟无之所以从《中庸》下手一个重要理由。而以“寂灭”来解释《中庸》则是欧阳竟无的一大发明,也是他的用意所在。如《中庸传》绪言曰:“认寂本体,人非丧心病狂,无不知重自家本体,何为本体,寂灭是也”。就寂灭的意义进一步解释说:“寂灭非顽空无物也。乃人欲净尽灭无一毫,而后天理纯全尽情披露,寂灭寂然是其相貌,故寂灭为本体也。天下充量,动曰全体者广大义,顾广大推迂于寂,天下至竟动曰实体,实体者精微义,故精微推迂于寂,是故寂之为体也。”此义虽说显然明了,而凡夫“但缘目前小境不肯缘全体大寂者,小儿不知天厨糗备自不舍手中饼饵,无怪然也。”又因“韩愈误清净寂灭,遂恶清净寂灭,并使千载至今张冠李戴,岂不怪哉”。而“人何以服韩而不信圣,书难读也,习易从也,蔽之为害也”,故“须辨也”。“寂灭为乐”是佛教中三法印之一,其也相当于境行果当中的果,若改用现代语言说,就是人生奋斗要达到的目标。欧阳竟无以“寂灭”解释《中庸》,无疑是要把儒学的终极目的括定为“寂灭”,而《中庸》阐述的正是“寂灭”的道理。
  目标既然已经确定,下一步则是达到目标的手段。所谓手段,即是立教。欧阳竟无强调,“为众立教,止有寂灭是大王路”。他首先承认“人质有殊”,但经过教育却“皆可尧舜”,而设教的目的就是为“舍染取净,依于清净而引发其种也”,故“教与非教之判,判之于寂灭清净是依”。性善或性恶,是哲学或宗教领域经常引起争论的一个话题,儒学之中就此亦有许多不同的解释。然佛教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是“舍染取净”,即认为现世人的行为无不受到过去世“业力”的影响,这种“业力”既包含善,也包括恶,所以欧阳竟无说“人质有殊”。作为教育的目的,就是要除恶扬善。因此,以“寂灭清净”为目标和依据的标准,再加上佛教对“种”或“因”的理解,就形成了欧阳竟无的立教精神。
  总而言之,按照欧阳竟无的解释,“中即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之寂。庸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通。庄子庸也者庸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易穷则变,变则通也。寂曰大本,通曰达道,寂而通曰中庸”。换言之,有了明确的目标,又有通向目标的道路,即构成了《中庸》的全部。
  欧阳竟无在阐扬“寂静”的同时,亦极力抵制乡愿,因为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中庸与乡愿之间或许只有一纸之隔。所谓乡愿就是作和事老,做事不讲求原则,其大致出于对中庸的俗解。若按欧阳竟无的理解,它是由“以凡夫思想为基”造成的结果,而只有“以等流无漏为基”,才能“从心所欲不逾矩也,畏天命也,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才能成为君子。欧阳竟无指出,“中国自孟子后数千年来,曾无豪杰,继文而兴,盖误于乡愿中庸也,狂狷中庸,义利之界严,取资之路宽,乡愿中庸,义利之实乱,取资之径封。似义实利,别为一途。如半择迦非男非女亦男亦女。如不死鸟矫乱,非是非非亦是亦非。其曰无不及之谓中,则迷离惝恍无地可蹈也。其曰平常之谓庸,随俗浮沉无翠可拔也。东海西海,圣人心理无不皆同。而斥为异端简为禅学,防为淫声女色,一不相避即入其玄,无非凡心支解圣量,遂使心思慧命,戕贼天下后世于邪慝之手,乃尤曰中庸法尔而然也。人皆盖承曰中庸法尔而然也。嗟乎怨哉”。
  提升“诚”的地位,是欧阳竟无解释《中庸》的另一个重要著眼点。如《中庸读叙》曰:“中庸以一言之曰诚。……无所谓天地万物中外古今,止是一诚。无所谓天下国家礼乐政刑,止是一诚。无所谓智愚贤不肖知能大小曲直险夷,止是一诚。”强调完“诚”的重要性之后,欧阳竟无又将佛教“寂”的方向上拉动。曰:“诚者物之终始,但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而天下之大本以立。但庸德庸言之行谨而天下之达道以经纶,天下大本非贯彻于无声无臭不睹不闻之无可贯彻不足以立也。天下大道非推极于志述事参天赞地之无可推极不足以经纶也。”所以说,欧阳竟无解释“诚”,执行的仍是佛教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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