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诤之辩

             总目录
            一 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
            二 神会与坛经
            三 评『精刻大藏缘起』
            四 空有之间
            五 敬答『议印度佛教史』
            六 大乘三系的商榷
            七 读『大乘三系概观』以后
            八 佛法有无「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
            九 与巴利文系学者论大乘
            十 禅宗是否真常唯心论
            十一 谈入世与佛学
          《无诤之辩》详细目次
   一  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一──五六
     一 引言………………………………………………………一
     二 佛法与玄学………………………………………………二
     三 入世与出世………………………………………………八
     四 融会与附会……………………………………………一五
     五 空宗与有宗……………………………………………二一
     六 性相与体用……………………………………………三一
     七 心与物…………………………………………………三九
     八 相似证与颠倒说………………………………………四六
   二  神会与坛经……………………………………五七──一00
     一 问题的提起……………………………………………五七
     二 评「更无可疑的证据」………………………………六0
     三 评「很明显的证据」…………………………………六六
     四 评「最重要的证据」…………………………………六九
     五 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证据」…………………………八二
     六 何必大吹大骂…………………………………………九三
   三  评『精刻大藏缘起』………………………一0一──一0六
   四  空有之间……………………………………一0七──一一六
   五  敬答『议印度佛教史』……………………一一七──一二四
   六  大乘三系的商榷……………………………一二五──一三六
     一 论前泛说……………………………………………一二五
     二 成立三系的根本意趣………………………………一二六
     三 怎样来分别三系……………………………………一二七
     四 通释诸问……………………………………………一三四
   七  读『大乘三系概观』以后…………………一三七──一五0
     一 三宗立名……………………………………………一三七
     二 空与有………………………………………………一三九
     三 名义的商榷…………………………………………一四二
   八  佛法有无「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一五一──一六四
   九  与巴利文系学者论大乘……………………一六五──一七0
   十  禅宗是否真常唯心论………………………一七一──一七四
   十一 谈入世与佛学………………………………一七五──二五一
     一 序起…………………………………………………一七五
     二 大乘精神──出世与入世…………………………一七七
     三 佛教思想──佛学与学佛…………………………二00
 
   一、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
   一 引言
   熊十力先生的『新唯识论』,属于玄学的唯心论。发挥即寂即仁的体用无碍说,诱导学者去反求自证,识自本心。在玄学的领域里,自有他的独到处!辨理相当精细,融通;特别是文章的宛转,如走马灯,如万花筒,不惜絮絮的重说。满纸的恳到语,激发语,自称自赞语,确乎是「苦心所寄」!
   『新论』(新唯识论简称)的「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虽未能确当,但有两点是值得同情的。一、「行业」与「空寂」,为佛法两大论题。依行业而有流转与杂染,依空寂而有解脱与清净。在近代学者的著述中,能尊重此义,极为难得!二、关于儒、佛,『新论』不说三教同源,不说儒、佛合参,不说「真儒学即真佛学」;关于空有,不说空有无诤,不说「龙树无着两圣一宗」。虽仍不免附会,但自有常人所不及处。
   『新论』自以为「以真理为归,不拘家派」;「游乎佛与儒之间,亦佛亦儒,非佛非儒」。其实,「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大易其至矣哉!是新论所取正也」。本意在援佛入儒,扬儒抑佛,不出理学者的成见。却偏要说:「本书于佛家,元属造作」;「新论实从佛学演变出来,如谓吾为新的佛家,亦无不可耳」!这种故弄玄虚,难怪佛门弟子要一再评破了。老僧长夏无事,也不妨来评点一番。
   二 佛学与玄学
   『新论』以「即用显体」为宗。以为「万变不穷的宇宙,自有他的本体。不承认他有本体,那么,这个万变的宇宙,是如何而有的」?「宇宙如何显现,是需要说明的。我们于此,正要找得万化的根源,才给宇宙以说明。否则,不能餍足吾人求知的愿欲」。『新论』「体用说」的根本假定,根源于满足求知的愿欲,为了给宇宙以说明。然而,释迦说法,不是为了如何说明宇宙,如何满足求知者的愿欲。相反的,遇到这样的玄学者,照例是默然不答──「无记」,让他反躬自省去!
   释迦见到了众生的自相残杀,人生的困恼苦迫,于是乎出家、成佛、说法。佛法的动机,不外乎为己的「出离心」,为他的「悲愍心」。所以释迦的教化,不是为了少数玄学者的玄谈,而是普为一切众生的依怙。依佛法,此现实的苦迫,惟有从察果明因中,正见苦迫的原因何在,而后给予改善,才能得到苏息。所以佛法的中心论题,不是本体论,而是因果相关的缘起论。不仅世间的因果如此,就是无为涅盘,也是从依彼而有必依彼而无的法则,指出「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即大乘极唱的本性空寂,也从缘起极无自性中深悟得来。依缘起而现为缘生,明事相与事行;依缘起而体见寂灭,即显实相与理证。佛教的缘起论,不落有无、常断等边见。彻上彻下的,即俗即真的,极广极深的。不拘于事相,不蔽于理性,被称为「处中之说」。
   佛法说涅盘,说空寂,不是以此为宇宙本体,以满足玄学者的求知欲,是深入缘起本性而自证的。释迦对须深说:「不问汝知不知,要先得法住智,后得涅盘智」。不依缘起因果的法住智,是不能悟入空寂的。所以,「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佛法的根本体系,即依缘起因果以明现象,也依之以开显实相;依之成立世间的增进行,也依之以成立出世的正觉行。如离此缘起中道的教说,即难免与神学同化,然『新论』并不知此,离开了因果缘起,说本体,说势用,说转变,说生灭,以为「不可以常途的因果观念,应用于玄学中」。一般经验界的见地,是不曾离去根本的自性妄执,不能悟入法性。然而离却现实人生经验的一切,如何能方便诱化,使之因俗而契入真性?又如何能契真而不违反世俗?『新论』只是神学式的,从超越时空数量的「神化」,说体、说用、说变、说心。用「至神至怪」,「玄之又玄」等动人的词句去摹拟他,使人于「恍恍惚惚」中迷头认影。『新论』虽相信佛教古德确能体见法性空寂而不是情见的,但不知佛门的体证空寂,不是玄学式的,恰是『新论』所反对的──从缘起(因果)的相依相反,观缘起本空而离见自证的。『中论』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离开缘起论,即违反世俗;离却世俗的胜义,不外乎情见的猜度!神化的玄学者,对于缘起论为中心的佛法,不能了解,缺乏同情,原来并不希奇!
   无本体论者批评本体论说:「本体,只是观念论者好弄玄虚,而妄构一个神秘的东西来作宇宙的因素」!『新论』说:一般玄学者,「总不免把本体当做外在的事物来推求。……立论皆出于猜度,要非本于自证,与吾侪所见自是天渊」!『新论』的本体,自以为不是猜度的,是「反求实证相应的」;与一般玄学者,「只其介然之明,不胜其情见之蔽,终自组成一套戏论」,大有不同。自以为「具眼的人,自当承认我这种看法是没有错误的」。但依佛法看来,作为万化根源而能给宇宙以说明的本体,不管是向内的,向外的,一切都是情见戏论的产物──神之变形。
   玄学者,为什么要找到万化的根源来给宇宙以说明?为什么会「妄构一个神秘的东西来作宇宙的因素」?这并不从玄学的神悟得来,而是根源于现实经验及其错乱。凡是现实的存在者──即缘起的存在,必然的现有时间的延续相,即前后相。由于不悟时相前后的如幻,因而执取时相,设想宇宙的原始,而有找到万化根源的愿欲。原来,众生与世间,有着根本的缺陷性、错乱性,即在众生──人类的认识中,有一种强烈的实在感,虽明知其为不真确的,如水中月,如旋火轮,但总还觉得是如此如此的。这种强烈而朴素的实在感,即乱想的根本──自性见。依此自性的实在感,成为意识的内容时,如从时间的延续去看,即是不变的:不是永恒的常住,即是前后各别──各住自性而不变的中断。如从空间的扩展去看时,即是不待他而自成的:不是其小无内的小一──即成种种便是其大无外的大全。由于实在感而含摄得不变与独存,即自性的三相。在知识愚蒙的,索性把一切都看为真实、不变、独存的,也无所谓神学与玄学。由于知识经验的进展,虽逐渐的发现到现实的虚伪性、变化性、彼此依存性,但由于自性惑乱的习以成性,很自然的会想到超越于现象──虚伪、变化、依待之上的,含藏于现象之中的,有「这个」(本体等)存在,是真实、是常住、是独体,依「这个」而有此宇宙的现象。
   由于不觉时间的幻惑性,所以有寻求宇宙根源的愿欲。明明是人类自己在那里创造宇宙,构划宇宙,却照着自己的样子,想像有真实的、常在的、绝对的----独一自在的神,说神是如何如何创造宇宙。等到思想进步,拟人的神造说,不能取得人的信仰;但是万化根源的要求,还是存在,这才玄学者起来,负起上帝没有完成的工作,担当创造宇宙的设计者。玄学者不像科学家的安分守己,知道多少,就是多少,却是猜度而臆想的,或在执见与定境交织的神秘经验中,描写「这个」是超越现象之上的,或是深藏于现象之中的。凭「这个」本体,构想宇宙的根源,这不但玄学者的知识欲满足了,神学者也得救了!
   佛法确认此现实的存在是缘起的,是无自性的,是无常的,是无我的。缘起法现有前后、彼此、因果等等,世间即是如此如此的;但不能作为实在性去理解,实性是不可得的。如时间,现有前后相,但加以推究,如前而又前,落于无穷的前前中;无穷,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反之,如前而又前,到达前之边沿,但这还是否定了时间,因为时间是永远向前伸展的,没有以前,即不成为时间,也即不成其为存在了。时间如幻,而众生为自性见所乱,不能不要求万化的根源。『新论』的「神化」,虽说不能以时空的观念去理解,但这「至神至怪」的「神化」,一翕一辟,于是乎「始凝而兆乎有」。「推原万物之始,其初凝也,亦不外流行猛疾所致」。宇宙是这样的从至无而始有,何尝离得了时间的情见?真的超越时空,还谈什么万物之原始?佛法确见此时间的惑乱而不可究诘实在性,所以只把握此现实身心的事实,如何去改善他、革新他。用不落玄谈的态度,说「众生本际不可得」,截断一切的葛藤络索。至于找求万化的根源,那是戏论者的闲家具,让神学者与玄学者去创造、说明。
   三 入世与出世
   『新论』不满于佛家的出世人生观,以为「佛家毕竟是出世的人生观,所以于此性体无生而生之真机,不曾领会,乃但见为空寂而已」。「佛家语性体,绝不涉及生化」;「只是欲逆遏生化以实现其出世的理想」。『新论』虽以为佛家确是有所证见的,但终于说:「佛家原期断尽一切情见,然彼于无意中,始终有一情见存在,即出世的观念」。
   佛家的空寂,确乎与出世有关,如不能出世,那里会发明非一般玄学所及的空寂!出世或者恋世,这由于时代、环境、个性不同,本是不能强同的。恋世,也许有他的长处;出世,也未必如『新论』所见的「根本差谬」。
   儒家的文化,代表庸众的人生观,缺乏出世思想,局限于平凡的浅近的现实。代表庸众心境的儒家,于天地间的生生不已,虽也感到「天地不与圣人同忧」;虽然终究是不了了之──未济,但到底倾向于生之爱好,觉得宇宙间充满了生之和谐,一片生机!因此推想到拟人──有意的天或天地,于人有莫大的恩德,歌颂为「天地之大德曰生」,也有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于是物种的「仁」,被解说为道德的根源,即生生之机了。
   老子的观点即不如此。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的产生又灭亡,存在又毁坏,一切在如此的过程中。假定天地有心,那确乎未免残酷!老子不满现实,即有些出世思想,所以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由于不满现实而来的出世倾向,也并不希奇,孔子在心境不顺时,也会想到「乘桴浮于海」的。
   从法尔如是的缘起法界看:儒与道,可说各有所见。儒者欣赏那生生不已的生机,所以说「仁」;老子领略到灭灭不已的杀机──「天发杀机」,所以说「不仁」。这都是经验于现实的不同观感。现实即是如此:有生也有灭,有爱也有恨,有和平也有战争。歌颂生生不已而以仁为本体的理学者,可以说:有所见而有所不见。
   依『阿含』来谈谈佛法:在如实的自证中,世间与出世,都是闲话。在一般心境,安于现实的世间,不满现实的出世,都是情见。爱着世间是「有爱」,厌毁世间是「无有爱」。佛家从出世的情见──涅盘见中,开发出「空相应缘起」的智见。真能有所契合,应该不但是出世,而更是入世──不是恋世的。佛家说「缘起」、「缘生」,并不歌颂生生不息的至德,生与灭是平等观的。由于从无限时空──流转不已去观察,觉得世界是成而又毁,毁而又成;众生是生生灭灭,哭哭笑笑,忽进忽退,相爱相杀:如此这般的「恒转」下去,真是莫名其妙的大悲哀!于此有彻底的觉悟,所以生出离心,生悲愍心。这可以说:天地虽不妨无心而成化,圣人却不能不与众人同忧!
   论到出离,佛家从「生者必灭」而「灭不必生」的定律,确信苦痛有彻底解脱的可能。所以说了「此生故彼生」,即反过来说「此灭故彼灭」。对于苦迫的世间,称此解脱为出世。佛家的出世,不是出家,多少在家的佛弟子,有家庭,有职业,凡有所证会的,不一样就是出世吗?也不是到天国,乘桴浮于海,解脱的圣者,还是在这人间的。也不是死后,是现「身作证」的。所以,出世并不如『新论』所想像的。是以信、戒为基,正觉甚深缘起,不但通达因果的秩然有序──法住智,而且悟入缘起的性自寂灭。由于正觉现前,情见与业习的治灭,开拓出明净心地,不为世法──苦乐等所惑乱。有此正觉,行于世间,才能释迦那样的如莲华而不染,迦叶那样的如虚空而不着。如此的出世,似乎不可以呵毁。否则,『新论』所标揭的「自证相应」,先该自动取消!不是这番出世的人生观,『新论』从那里去发见空空寂寂的穷于赞叹!儒家能有此一着吗?至于无余涅盘,是「离欲、灭、息没已,有亦不应说,无亦不应说,有无亦不应说,非有非无亦不应说」;「生亦不然,不生亦不然」;但说「甚深广大无量无数皆悉寂灭」。这是迥绝思议的,『阿含经』从不说个什么,如此如彼。龙树『中观论』,抉择得最为了当。『新论』解说为「入无余涅盘时,以惑尽故,得出离人间世或生死海;而个体的生命,乃与寂然真体契合为一」。这样的无余涅盘,不过是自以为然。涅盘是什么?还有世间可出离的?还有什么生命去与涅盘冥合的?这些出佛道之外,倒有点与神教的「神我离系独存」,或「小我与大梵合一」相像。这可能是「新的佛家」!『新论』在论到天地毁坏时说:「染污不得为碍,戏论于兹永熄」。这虽然意许不同,而说明的方便,倒有点与涅盘近似。
   佛家的毁訾生死,是觑破这生生不已的「恒转」,有解脱可能而不知解脱,醉生梦死的扮演着愚昧的悲剧。佛家要起来揭穿他,否则将永久的迷醉于现实。这如见到社会困苦、政治昏愦,即不能不起来揭破,否则是不会革命,不会改善的。生生不已的根源,即是爱:「顾恋过去,耽着现在,希乐未来」;或是我,或是我所,深深的系缚着。这本是庸常的心境,平常不过,又切实不过,因为是一般「人同此心」的。佛家见到这流转不已的悲哀,即生出离心与悲愍心。如未能出世的,教他信三宝,知因果,行布施,持戒,修慈(悲喜舍)定──以慈悲心而入定,类于儒家的「三月不违仁」,即是人天法,与儒家的精神相近。有出世倾向的,如以「己利」──即自证得解脱为先的,即声闻法。如悲心增上,「未能自度先度人」的,以无限悲愿,无限精进,不急求自证而行利他的难行,即是菩萨。等到福智具足,悲智相应而妙觉圆证,即是佛。大乘精神,类于儒家而不同儒家,『新论』也有所见。如说:「大乘不舍众生,似有接近儒家的人生观之可能;然毕竟未离出世思想的根□,终与儒家异辙」。『新论』以「出世」为错谬,而不知大乘的不同儒家,即以出世的空慧,扫尽世俗仁爱的情见,而使之化为不碍真智的大悲。『新论』也知道「谈生生真几,恶知其不以惑取势力为生命耶」?但自以为儒家的「仁」即是空空寂寂的,无需乎出世空慧的融冶。其实,儒家何处说仁是空寂的?赞美空寂而怕说出世,即是『新论』的根本情见!空寂,在『新论』中不过是点缀儒门,庄严玄学,何曾理会空寂来!
   如依『新论』一二三的方式来说:庸众的爱乐的人生观,是一──正。生死的毁訾,否定我爱根源的生生不已,是二──反。出世,不但是否定、破坏,而更是革新、完成。行于世间而不染,既利己更利他,精进不已,是三──合。这即是出世的真义,真出世即是入世的。出世不仅是否定,而富于肯定的建设性。除身心修养不谈,除大乘不谈,在原始教团的生活中,也充分的表现出来。家庭,可说人伦的根本,也可说罪恶的渊薮。因家庭的私爱而出现的私产制,佛家否定他,建设起十方僧──群众物的「利和同均」。因血统偏爱而引起的种族不平等,佛家反对他,唱道四姓平等。不仅是种族的平等,也即是职业层──教化、军政、农(商)、工人的平等。佛教僧团中,没有特权者,没有统治者,以僧和合的羯磨──会议,推行一切。佛教的出家,不是隐士式的,是过着集体的、精严的生活,平等的、自由的生活。虽然在当时的环境中,只能做到如此,但不是等待「大道之行」于将来,而是当下去建设自己的。时代的孔子,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传统文明保护者。老庄出世,仅是清谈、玄学的个人主义。释迦是婆罗门教──传统的反对者,宣言自觉自证的宗教革命者,集团生活的实行者。儒与道的文化,自有他的价值;佛家的出世人生观,也别有他彻天彻地的辉光!
   四 融会与附会
   我以为:「新论原期融会儒佛,然彼于(有意)无意中,始终有一情见存在,即扬儒抑佛的观念」。这大概是生长在理学传统的情见中,不免耳濡目染,视为当然。
   由于理学传统的积习深厚,不能虚心理解完整的佛法,而只是片面的,见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即如大乘精神,『新论』以为:「虽复广大,超出劣机,然终以度尽一切众生令离生死为蕲向,但不忍独趣涅盘耳」。这意思说:结果是一切入涅盘,空空寂寂的,大乘还是出世的。不知佛家的入涅盘,本与『新论』所说不同。何况大乘──甚至声闻,不但是涅盘,而且是正觉。大乘涅盘,毕竟寂灭而悲智宛然:令一切众生成佛,即令一切众生积集无边□智资粮,利乐众生。然而,『新论』决不会见到这些,问题在胸中横梗着情见。
   我们读『新论』,觉得他于般若及唯识,有所取,有所破;在修持上,还相对的同情禅宗;而即体即用以及种种圆理,是他自悟而取正于大易的独到处,一一从自己的心中流露出来。有人问到台、贤,他以为「至其支流,可置勿论」。而且,「天台、华严等,其渊源所自,能外于大空大有乎」?这似乎说:台、贤不出于大空大有,所以无须再说。然而,新论是不会误认台、贤为同于大空大有的,新论是有所取于台、贤的,轻轻的避开去,不是掠美,便是藏拙!
   以本体的生起来说:『起信论』以众生心为本体,说「能摄一切法,能生一切法」。华严家据『华严经』的「性起品」,说「性起」。「性起品」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即如来藏说。佛家的如来藏说,除少数极端的神我化而外,大抵以如来藏为心性本净与称性功德──智慧德相不二,为一切净法的根源;杂染,由于无始来的客尘所染,隐覆真心而幻现的。天台家说「性具」:真性具足一切法而泯然无别,即性具而现为「事造」,理事不二。禅宗六祖在悟道时说:「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台、贤、禅所说性体──或心体的能生、能起、能现,大有接近『新论』处,与『新论』所说的大有大空,那里会无所外呢?又如『新论』即体即用的玄学,虽或依据理学者的成说,但这种思想,从何得来!我们知道:『新论』所说的「举体为用,即用为体」;「称体起用,即用显体」;「全性起修,全修在性」;「小大无碍」;「主伴互融」;「一多相涉」等:以及「海沤」、「冰水」、「药丸」等比喻,在台、贤学者,甚至北朝地论学者,早已成为公式了。『新论』果真无所取于台、贤吗?台、贤果真不出大空大有吗?
   真常唯心论,在印度与婆罗门教合化的,在中国与儒道混融的,我从佛家本义的立场,是不能完全赞同。然而,这在印度是久已有之,在中国的台、贤更发挥到顶点。『新论』近于此系,也大量的融摄,然而不但默然的不加说明,还故意的抹煞,似乎有所不可!
   『新论』继承理学的传统,以「寂然不动」;「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神无方而易为体」,说明儒家知道寂然的真体。此空此寂,即是佛家所见的,于是乎会通般若与禅宗。其实,佛家明空寂,彼此间也还有差别,浅深偏圆不等,那里能凭此依稀彷佛的片言只句,作为儒佛见(寂)体同一的确证!且如「寂然不动」,『系辞』原意在「以卜筮者尚其占」。不过说蓍龟是无思的、无为的、寂然不动的;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即是「诚则灵」,「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如可以以此融会佛法的「无为」,那西洋学者谈本体、谈唯心,也许就是『新论』的本体与唯心了。儒家与道家,自有一番修养与体验,然修养与体验,为宗教所共有的,尤其是印度的外道,其中邪正、浅深不等,这必须从方法、成效,以及证验者的摹写如何而推定,不能即以此为彼。孔子说:「十五而志于学」,学是可以解说为「觉」的。但此觉是否「反求自证相应」的仁体?『论语』中的学字还多着呢!「五十而知天命」,『新论』解说为证知本体的流行。理学家似乎太忽略墨家等批评儒者「知命」的天命了。「天命靡常」,「天之明命」,「受命于天」等,从天说,天命即是神的意志,神的赐予。从人(物)说,即是受之于神的分定,局限性──天命之为性。充其量,也只是受于自然的分定。「赐不受命」,岂不是不甘淡泊而去经商吗?玄学者以「本体」的眼光去看时,固然无往而不是本体,但古人未必如此。而且,佛家所契证的,即悟入一切法、一切众生心的本性,是众生──其实是一切法所同的。而儒家,无论说仁、说良知,都是人类异于禽兽的人的特性。所以,史玉池反对饥来吃饭困来眠,以为「若饥食困眠,禽兽都是这等的,以此为当下,便同于禽兽」。禅者是不像儒者缴绕于伦常圈子里的,理学家那里理会得!不过凭着会佛同儒的成见,到处以为会通而已!儒者到佛门里来,彷佛得点知见,而夷夏不可不辨,于是乎反求六经而得之──未透过佛门,为什么不知此事。于是乎援佛入儒,又扬儒抑佛。恰好,佛教是不事学问的禅宗世界,无力分辨,这才千百年来,造成不儒不佛的思想大混沌!『新论』虽然不同情□侗、附会,可是并没有离开这套作风。我时常想:这个时代,儒者还预备混沌一辈子吗?
   掠取佛教皮毛,作为自家的创见,附会到儒家的古典里。然而如『新论』所会通的般若空寂,破除情见等,到底是儒家没有什么说明的,『新论』即以「莫须有」的辨论法来掩饰。关于仁体的空寂,『新论』说:「虽复谈到空寂,却不愿在此处多所发挥;或者是预防耽空滞寂的流弊,亦未可知」。「儒者在此,只是引而未发」。「孔子于此方面,只是引而未发,大概恐人作光景玩弄」。「孔子于门弟子问仁者……不曾克就仁体上形容是如何如何(新论还知道如此):一则此非言说所及;二则强形容,亦恐人作光景玩弄。孔子苦心处,后人固不识也」。关于毁訾生死,『新论』以为「孔子不肯从这方面说,佛家偏要揭穿」。关于破除情见,『新论』说:「孔子境界高,不肯向这方面说,应有佛家说」。『新论』的「莫须有」论法,真是妙绝千古!似是而非的片言只句,称之为「引而未发」,推想为「大概」,「或者」,「亦未可知」。毫无文证的,如以仁为体等,解说为「不肯说」,「不愿说」。玄学家的会通,妙哉!妙哉!不过,「大概」,「或者」,仅是『新论』的推想,古人何尝如此?『新论』何以知道境界高而不肯说,恐人玩弄光景而不愿说?不是在情见中头出头没,境界低而不会说,不发明此事而不知道说?老实说,不说就是不说,就是没有说过,让孔老夫子没有说过吧!莫替死人作主!『新论』说:「孔子苦心处,后人固不识也」,但『新论』这番「苦心」,总算被老僧一眼觑破了!这也许是真的!
   五 空宗与有宗
   「万变无穷,元是一真绝待,一真绝待,元是万变无穷。新论全部只是发明此意;平章空有,也在在引归此意」。『新论』既然平章空有,对于空有的是否了解,了解到什么程度,佛门弟子是有权加以检讨的,总不能谈空说有而不知空有是何事!
   论到空宗,『新论』是「赞成空宗遮诠的方式」。曾一再说到:『破相显性的说法,我是甚为赞同」;「一言以蔽之曰:破相显性」。然而我敢说:「破相显性」,不是空宗的空,决非『般若经』与龙树论的空义;反而是空宗的敌者──有宗。
   『新论』以为空宗是「破相」的,以为「空宗是要遮拨一切法」;「空宗荡除一切法相,即是遮拨现象」。遮拨现象,这那里是空宗面目!这是破坏因果的恶取空者!空宗的精义,即「不坏假名(不破现象)而说实相」。如『智论』说:「空即五众,以是故不坏五众」。依空宗说:空,不但不破一切法,反而是成立一切,这是空宗独到的深义。如『中论』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观四谛品」即明确的说明了此一论题。隋唐的三论学者,也不以「空假名论」为然。『新论』根本没有懂得空宗,以为空宗即破一切法相,于是乎想入非非,以为「缘生是遮诠而不是表诠」;「龙树之学不立依他(中论破四缘)」。龙树是否破四缘,『新论』慢作主张!请听龙树所说!『智论』卷三十二论到四缘说:「但以少智之人,着于四缘而生邪论,为破着故说言诸法空」。「般若波罗蜜中,但除邪见,不破四缘」。凡『中论』、『智论」破荡一切,都应作如此解。『新论』以空宗为破相,可说全盘误解。所以虽赞成空宗遮诠的方式,空宗却不愿接受这番歪曲的同情。
   『新论』以空宗为「破相显性」,即「遮拨现象以显实体」。说『般若无量言说,只是发明生灭如幻本空」;「岂可误会实体亦空」!「空宗的密意,本在显性」。然而,「不可误会」,即是『新论』的误会处;「密意」,即是『新论』的曲解处!试问『新论』:『般若经』何处说实性不空?『新论』以为「计法性亦空,则是空宗外道矣」,所以要误会、曲解,代为『般若经』辩护。但『般若经』自有非『新论』所知的独到体系,一再明确的说到:「为久学者说生灭不生灭(不但是生灭如幻)一切如化」;「真如非有性」;「涅盘亦复如幻如化」。『般若经』并非形而上的实在论,说一切法性空,并非误会,不需要『新论』代为曲解。『新论』虽照着自己的思想体系,误会他,曲解他,但到底误会不了,曲解不了,于是乎又说:「般若破相可也,乃并法性亦破,空荡何归」?「真如虽无相而实不空,云何非有性?焰梦并是空幻,都无所有,岂可以拟真如?经意虽主破执,而矫枉过直如此」!「夫胜义、无为,皆性体之别名也,涅盘亦性体之别名也,此可说为空,可说为如幻乎」?『新论』的前后矛盾如此!我敢套『新论』的成句说:「汝通大般若经大旨体会去」!如『新论』以为法性空是空见,那末『新论』有反对的自由。如误解般若,以空宗为破相,以空宗为有实性可显,莫名其妙的赞成一番,辩护一番,又反对一番,这是不可以的!「不知为不知」,『新论』还是莫谈般若好!
   『新论』以空宗为破相显性,不知这是空宗的敌者。大乘经中,尤其是『大般若经』,说一切法──生灭的、不生灭的,世间的、出世间的如幻如化。如幻如化的一切,但有假名(假施设义)而自性毕竟空。如以一切法毕竟空为了义的、究竟的,这即是空宗。如以为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不究竟的,某些空而某些不空的,这即是有宗。大乘有宗,略有两种类型:一、虚妄(为本的)唯识论,如无着、世亲学。此宗以虚妄生灭的依他起为本,此生灭的有为法,虽是妄有而不可以说是空的。假定说是空的,那即不能有杂染的生死,也就不能有清净的涅盘。惟有妄执的──实我、实法、实心、实境,遍计所执性,才是空的。于因果生灭的依他起,由于空去遍计所执而显的真实性,即圆成实性。圆成实性不空,由于因空所显,所以也称为空性。本着这样的见解,所以说:『般若经』等说一切法性空,这是不了义的,是约空除一切法上遍计所执相而显实性说的。『新论』的破相显性,即从有宗处学来。二、真常(为本的)唯心论,如『胜□』、『涅盘』、『楞伽经』等。此宗以真常净心──净性为不空的,有无量称性功德。这真性虽也可以称之为空性,那是说此真常净心从来不与杂染相应,不为杂染所染,不是说实体可空。『胜□」的如来藏空不空,『起信论』的真如空不空,都是如此。此真常净性,无始来为客尘所染,无始来即依真起妄,真性不失自性而随缘,有如幻如化的虚妄相现。此虚妄幻相,是可以说空的。所以,『圆觉经』说:「诸幻尽灭,非幻不灭」。『楞伽经』说:「但业相灭而自体相实不灭」。依此实性不空而妄相可空的见解,所以说:『般若』说一切法性空,是不了义的,是「破相宗」,虽密意显性而还没有说明。『华严』、『涅盘』、『起信』等,才是「显性宗」。破相显性,岂非从此等处学来(『新论』近于此一系)?此二宗,都是有宗,都是「假必依实」的;「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异法是空,异法不空」的。但也有不同:妄心派,建立一切法,不在真性中说,依于因果缘起的依他起说,是佛教本义的「缘起论」,所以说依他不可空。真心派,依于真常性而成立一切法,是融会梵教的本体论,所以说妄相可空。总之,这都是空宗的反对者。
   空宗即不然,空与有,是相成而不是相破的;空是无自性义,不是破坏缘起义。世出世间一切法,都是缘起有的,即相依相待而存在的。凡是因待而有的,即是无自性的,无自性所以是空的。反之,无自性的、空的,所以没有「自有自成」的,一切都是缘起依待而有。缘起,所以是空的;空,所以是缘起有的。一切的一切,如幻如化。幻化,也不是都无所有,龟毛兔角才是无的。幻化是绝无自性而宛然现的,如龙树说:「幻相法尔,虽空而可闻可见」。所以一切是相待的假名有,即一切是绝待的毕竟空。空宗的空,是自性空,当体即空,宛然显现处即毕竟空寂,毕竟空寂即是宛然显现。所以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宗的空,非『新论』遮拨现象的空;遮拨现象,即是破坏世俗,抹煞现实。也不是遮拨现象而显实性,遮拨现象所显的,即是神化、玄化的神之别名。『中论』说:「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即空即假的中观论者,与有宗大大的不同。空宗是缘起论的,说缘起即空──不是说没有,所以与妄心派不同。依此即空的缘起,在相依相待的因果论中,能成立一切法,所以不幻想宇宙的实体,作为现象的根源,与真心派不同。空宗也说即空寂的缘起为现象,即缘起的空寂为本性;但本性不是万有实体,即此缘起的空性。经说:「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自性不可得,即是一切法之自性」。幻有二义:一、宛然现义,二、无自性义。真如、涅盘,非离缘起而别有实体,依相待施设(安立的)说,即具此幻的二义。依绝待离言(非安立)说,即具幻的无自性义。空与幻,不是『新论』所说的「都无所有」,所以说真如非有性,涅盘如梦幻,都是究竟了义。『新论』误解般若为「只是发明生灭如幻」,以为必须有一不空非幻的实体,这并非『新论』的体验超过了般若,这不过是众生无始以来的「有见根深」,浅尝初学。佛为根性钝劣者,也曾方便作如此说,如『般若经』说:「为初学者,说生灭如化(虚妄、空寂),不生不灭不如化(真实不空);为久学者,说生灭不生灭一切如化」。所以,『新论』如要论究般若空宗,还得请进一步!
   由于『新论』的不会空宗,所以解说『心经』,也似是而非:一、『新论』虽说「都无实自性故,即皆是空」,但说「析至极微,分析至邻虚」,仅是分破空,而不能真知自性空,故落于空是破相的妄执。二、经文的「色即是空」,虽解说为「此色法即是离相寂然之真相」;但对于「空即是色」,却不能反过来说「此真如即是幻相宛然之色法」,而增益为:「离相寂然真理,即是色法之实性」。三、本着「真性不空」的成见,以为「心经空五蕴,即令一切法都尽,而不空无为,所以存性」。不能虚心接受批评,不惜借重有宗大师玄奘来维护自己。不知『心经』明明的说:「无智亦无得」;无智即无能证得的现观,无得即无所证得的真如无为。二百六十字的『心经』,还要顾此失彼,「三藏十二部大意」,如何体会得!
   『新论』以为空宗能说「真如即是诸法实性,不能说真如显现为一切法」,所以说「空宗是否领会性德之全,尚难判定」,这留到下一章再说。
   论到有宗,『新论』确乎认识一点,不比对于空宗那样的根本不会。对于唯识有宗的评难,也有部分可以参考的。但从根本体系去说,『新论』的批评,并不正确!首先,我要指出:唯识宗是缘起论的,是以因果能所成立一切的。释迦从缘起的深彻体验中,彻底否定了神秘的梵我论(婆罗门教),这才宣说「无师自悟」,依缘起因果而「处中说法」,开示无常、无我、涅盘。唯识学者即使没有究竟了义,但始终严守此缘起论的立场,不迷恋于神秘的虚玄。如『新论』的玄学立场,从超越时空的「至神至怪」的「神化」中成立一切,是出于佛道之外的。神化的本体论者,似乎不应该以独断专横的姿态,一味照着自己的情见而责难别人。如唯识家的种子与现行,『新论』以为犯「两重世界」的过失。其实,『成唯识论』说得明白:「此(种子)与本识及所生果,不一不异,体(指藏识)用、因果,理应尔故」。从种子与所依本识现行说,从种子与所生现行果事说,不一不异,唯识家是不承认为隔别对立的。在种子生现行时,「因果俱有」,『新论』即断为「种现对立」,这决非唯识的本意。经部师说种现前后,唯识家以为前后有中断的过失,所以修正为因果同时,却不想到有同时存在的对立嫌疑。这决非唯识者从两重世界的观点而成立种子与现行的。至于说:唯识家的种子与真如,犯「两重本体」的过失,那更为荒谬!种子,唯识家是作为「潜能」去理解的。此「潜能」与「现行」,是互为因果的,是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的;是无始以来,种现法尔而有的,种子如何可以称为本体?「两重本体」,这是本体成见在作怪!欧阳竟无居士,曾解说为两重体用,称一真法界为「体中之体」,种子为「用中之体」。『新论』见到真如不可说为生灭,没有说明真如与种子的关系,于是乎起来责难两重本体,这可见立义的不可不慎!
   『新论』凭着玄学的立场,以「臆见」、「戏论」等呵斥唯识。如说:「他们所谓种子,也就是根据俗所习见的物种,如稻种、豆种等等。因之推想宇宙的本体,乃建立种子为万物的能作因,这正是以情见猜测造化」!然而,『新论』也称生生不息的真机为「仁」,仁也即是从能生的桃仁、杏仁推想而来。这与种子有多大不同?这是否以情见猜测造化呢?老实说:一切的名言义理,都不外采用世俗共许的名言,加以多少修改,以申述所见的义理。也就因为如此,专在超时空的神化中打算,是神学路数,而不为释迦所采取的。玄学者不要过于向内了,学学释迦的「处中」说法吧!
   有宗学者的反驳,已经不少,这不过略论大义而已!
 六 性相与体用
   『新论』与佛法的根本不同处,据『新论』说,即佛法说性相而『新论』谈体用。『新论』说:「他们所谓法性,即我所云体;其所谓法相,我则直名为用而不欲以法相名之」。「本论不尽沿用实体和现象,或法性和法相等词,而特标体和用,这里却有深意」。深意是「即用显体」,是「用依体现,体待用存」,与佛法的「离用言体」不同。「因为,说个现象或法相与形下,就是指斥已成物象而名之;我人意想中计执有个成象的宇宙,即此便障碍真理。易言之,乃不能于万象而洞彻其即真理呈现,即不能扫万物以归真」。
   『新论』的分辨性相与体用,贬抑佛家,是非常错误的。不知性与相的对立说明──以相为现象,以性为本体,在佛教经论中,不是一般的,惟有在「能所证知」──认识论中,才有「以相知性」,「泯相证性」的相对意义。在一般的「因果」、「体用」、「理事」、「真俗」中,或说性,或说相,二者可以互用,并无严格的差别。佛法本来不以性、相为对立的根本论题,性、相的对立深刻化,普遍化,成为众所周知的论题,实完成于中国佛学之手。如天台者以「法性宗」自居;贤首家判别法相、破相、法性三宗;窥基的『唯识述记』,也科判为法相、法住、法位──『华手经』的法性、法相、法位,实即是真如的异名;近人以唯识宗为法相,三论宗为法性。由于法相与法性宗徒的争辨不休,于是乎有「融会性相」,「性相通说」之类。所以,『新论』不满佛法的申明性相而别说体用,原则上即犯了严重的错误。
   『阿含经』中,佛称世间法为行sam!ska^ra,也称为有为。sam!kr!ta。行与有为的字根kr!,与(作)业karma及力用kriya^相同。所以佛法的宇宙观,是看作流行的、力用的、即生即灭而流转不已的存在。说相说性与说体用,都依此根本而施设。佛以为诸行是「虚诳妄取相」的,不可执为实有,所以以幻化阳焰比喻他。佛并不以常识所知的现象为适如现象而实在的,是看作虚诳如幻而无常无我的。「诸行空」,为『阿含』的根本见地,大乘空义即从此开发而来。
   流转不已的诸行,观为无常无我而证得涅盘,说为不生不灭的无为。但说为生死与涅盘,有为与无为,世间与出世,不过为「初学者作差别说」,并非条然别体。大乘者指出:诸行性空即涅盘,有为实性即无为;即色即空,即空即色;即空即假即中。
   中观者依缘起而明自性空与假名有,缘即相依相待的关系性,待缘力而有一切。唯识者,也是从现行熏种、种生现行的自性缘起为本,此缘起即潜在与显现间的相互熏生。显现即依他幻相,依此执实或智证而说为三相,即法相。相,不但是相状与体相,有情执的遍计执相,有缘生的依他起相,有离言湛寂的圆成实相。佛法的「相」,依缘起的幻现说:约幻现的情执、智证说等,何曾「就是斥指已成物象而名之」?『新论』的不愿说「法相」而说用,不过是杯弓蛇影的庸人自扰!
   佛法所说体用的体,与『新论』的「自体」相近,佛法是没有以体为真如实性的,可考『般若』的真如十二名,辨中边论六名而知。以体用之体为真如实性,起于南北朝的中国佛学者。佛法以为存在的即流行的、力用的、关系的、生灭的。从存在的自性──有部主张有恒住不变的自性,唯识者在种现熏生中有自类决定的自性,中观者仅认有相对特性的自性──说为体;从存在的关系业用说为用。体用是不一不异的,是如幻相现而本性空寂的。佛法以此不一不异的体用----如幻因果为本,确立实践的宗教,直从当前的因果入手,从杂染因果到清净因果,从缘起到空寂。所以,佛法于幻化的因果相,在世俗谛中承认他的相对真实性;在究竟实相中──第一义谛,也是不容破坏的。佛法的不坏假名而说实相,不坏世俗而显胜义,与『新论』不同。『新论』不知幻相宛然的不可遮拨,想像那「至神至怪」,称为「神化」的一辟一翕之用,大谈「即用显体」,不知道佛法不是玄学,不是遮拨现象而谈「即用显体」,是不拨现象的「即俗而真」。
   『新论』一再的评责佛法,以为「佛家语性体,绝不涉及生化之用」;「不识性体之全」;「万不可说空空寂寂的即是生生化化的」;「不肯道真如是无为而无不为,只说个无为」。
   『新论』那种玄学式的「用依体现,体待用存」,凡是纯正的佛家,是决不赞同的。因为此种「神化」之用,是离开「常途的因果观」的;不能随顺世俗,也不能开显胜义。离开相依相待的缘起观(新论不知一翕一辟,即缘起相待性的通相,因此冥想无物(相)之先的妙用),是不能净息众生的爱见戏论而现觉的。即使有所证验,也不出无明坑,不外乎神的别名。超越的离用得体,内在的即用显体,在自性妄执中,并无多大差别。
   佛家中,大乘佛法,尤其是空宗,决不如『新论』所说的「离用言体」。推宗龙树的天台学者,认为证悟有见真谛及见中道二者:见真谛即见空寂而不了假有──并不是执为实有;见中道是证真空即达俗有,即空即假即中的。西藏所传的龙树中观见,也有二家:一主「绝无戏论」,一主「现(有)空双聚」。这可见离用契体(应说泯相证性),及即用显体(应说融相即性),在空宗学者间,是同时存在的。龙树解说「一切智一心中得」,有「顿得顿用」及「顿得渐用」二说。所以论证得,决非离真有俗或离用有体的;论智用,由于根性不同,可以有顿渐差别。中观学者必先以二谛无碍的正见为加行,即观缘起故性空,性空故缘起,一切法是毕竟空,毕竟空不碍(不破)一切法,即有即空,即空即有。而在实践的体证边,虽不是离用得体或体外有用,但一般的每不能不先契入真谛,不能不集中于生死关键,戏论根本──自性见的突破,而先得绝无戏论的空智。由此再从空出假,再进而渐入中道。『心经」的即色即空而结归于是故空中无色,『华严经』的「相与无相无差别,至于究竟终无相」,用意即在于此。佛家的解得空有无碍而先证空中无色,这不是口舌可争,而是事实所限。如祖师禅的顿悟,本无次第,而末流也不能不设三关以勘验学人。佛法为实证的宗教,重视于如何体证,不在乎侈谈玄理。所以如中国佛学者的高谈圆融,每被人责为「高推圣境,拟议圆融,障自悟门」。这所以佛家多说泯相证性──决不是离用言体。
   经中说:「依无住本,立一切法」;「不动真际建立诸法」。论中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谁说佛家只能说生生化化即是空寂,而不能说空空寂寂的即是生化?『般若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中论』的「即空即假即中」;『回诤论」的「我说空、缘起、中道为一义」;『智论』的「生灭与不生灭,其实无异」:谁又能说佛法是离用言体?『新论』以为「经论中每举虚空喻真如,只是有为法依托此世界而显现其中」;这忽略了比喻的只取少分相似,忽略了空性的不是比喻可及。『新论』虽责难读者不理解麻绳、水冰的比喻,以为「至理,言说不及,强以喻显。因明有言:凡喻只取少分相似,不可求其与所喻之理全肖」;而自己对于「虚空」的比喻,同样的「不察」,解说为「依托」,岂非「怪事」!
   『新论』的根本谬误──以佛法的泯相证性为离用言体,即于佛法作道理会。不知自证的不可施设,说为无为空寂,不过于现前的有为生灭,指出他的错误而导归正觉。无为与空寂,当然可说为有为诸行的否定,但这不是自性的否定,当下含摄得否定之否定的。此否定之否定,从「寄诠离执」的引归自证说,即说「无常」而「非有无常」;说「无为」而更说「非无为」;说「空」而更说「空亦复空」;说「无生」而更说「无不生」,乃至五句都绝的。有纤毫自性可得,即不能实证,所以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切勿作「破相」解。同时,此否定之否定,从「离执寄诠」说,「不生灭与生灭无二」;「毕竟空中不碍一切」;「惟佛与佛乃能究竟诸法实相」,实相即是「如是性,如是相,如是体」等。换言之,「不可以言宣」而唯证方知的「寂灭相」,即是如实的缘起性相、体用、因果。所以说:「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切勿作取相解。说真说俗,说性说相,说体说用,说离说即,一切是依言施设,如指月指。由于众生无始来的自牲──实有执为错乱根本,佛法对治此自性执,所以多明空寂;对治众生的「实体」执,所以多说法性如虚空。适应实际的需要,所以每先证入毕竟空性。这那里能解说为「离用言体」?那里可以说「真如只是有为法依托此世界而显现其中」?
   总之,佛法的「泯相契性」,决非「离用言体」;「融相即性」,也不应偏执为「即用显体」;此「用」,也并非『新论』的神化之「用」。
   七 心与物
   论到心与色,佛家的本义,『新论』原有大体不错的理解。如说:「释迦创教时,解析色心,只是平列而谈,并未以色摄属于心,其骨子里已近二元论」。佛法虽不是二元论,但就事论事,心、色是相依互缘而各有特性的。「名色缘识,识缘名色」,心色平等的缘起论,与唯心论者确有不同。但『新论』倾向于神化的唯心论,所以忽略佛家的本义,舍本逐末说:「中国哲学思想,要不外儒佛两大流,而两派又同是唯心论」。如此而谈融会儒佛,纯正的佛家,即万难同意!
   『新论』自己说:「我之所谓唯心,只是着重心之方面的意思」。但从『新论』的全体思想看,不单是着重吧!如说:「一、克就法相而谈,心物俱在。二、摄相归体,即一真绝待,物相本空,心相亦泯。三、即相以显体、则说本心是体」。『新论』的主要思想,即在第三的以相(用)显体。依『新论』说;「翕,元是本体的显现,但翕则成物,故与其本体是相反的。辟,虽不即是本体,却是不物化的,……是本体的自性的显现」。『新论』的本体显现说,虽一翕一辟而似心物二相,但物相是反本体的,虽从本体显现而几乎可以不称之为用的;唯有心,才是本体的自性显现,才真是本体的大用流行。这样,『新论』是从重心轻物,到达唯心非物的本体论。「故说物质宇宙本来是无,是如实说」,『新论』的玄学体系,岂但是着重心而已。
   从现象的重心轻物,到达本体的唯心非物,原是宗教及神学式的玄学的老调。如耶和华上帝创造一切──心与色,但「上帝是灵」,人类的灵性也是从上帝那里来的。如婆罗门教的梵我论,虽为万化的本原,显现一切;但「不可认识的认识者,即真我」,与大梵是同质,也有说是同量的。如笛卡儿在心物二元上有上帝,而心是更近于上帝的。类似的意义,多得很。『新论』的唯心论,实在庸俗得可以!于其说融会儒佛,倒不如说融会神学,更为恰当!
   『新论』说:「唯物论者……妄计有物质才有生化。殊不知如有物质,便成滞碍,何能生化」!『新论』批评以「功用流行为物」者,「与世间所云之物之本义不符」。但『新论』心目中的物质──假使有的话,是质而非力的,静而非动的,是滞碍的死物!玄学者的「物」,也决不是世间所云之本义。依世间说:物有质也有力;物是存在的,也是活动的。依佛法说:色(物)即「变碍」义;色──四大,即任持、凝摄、熟变、轻动,为什么有色(物)即滞碍而不能生化?『新论』抹煞现实(破相),剥夺了物质的变化性,把他看作凝固的死物。同时,又漫无范圉的扩大了心的意义,说什么「健而不可挠名心,神而不可测名心,纯而不染名心,生生而不容已名心,勇悍而不可坠堕名心」。「确是依着向上的,开发的,不肯物化的刚健的一种势用而说名为心」。『新论』的心,即神的别名,「与世间所云心之本义」是否相符,『新论』不妨反省看!
   色是变碍义,心是觉了义,佛法的说色说心,是现实的。依此现事而悟得性自空寂的实性;悟得缘起心色的绝无自性,但是相依相待而幻现有色心的相对特性。宇宙是心色而空寂,空寂而心色的。没有独立自性,所以不成为二元。心与色,惟有在缘起幻相边说;在空寂的自证中,是什么也不可安立的。然而为自性妄执所诳惑的,不能不寻求什么万化的本源实体。他们仅凭想像,或似是而非的神秘经验,不知毕竟空寂(新论也没有例外)而妄执本体。其实所谓本体,到底不过是在现象的心或色等中,给予神秘化、艺术化,称之为神、为本体,陶醉自己,自以为满足了!
   缘起心色,即宇宙的现实,而世学者不能如此。如唯物论者,以物质为实体,以精神为物质所派生的。但是,自然科学的物质,在哲学中,在认识论中,不得不修改为「心外的客观存在为物」,也即不能不承认心物的同在。如唯心论者,由于幻想物相从心体而现起的,所以以「向上的、开发的」等为心;但在认识论中,也不能否认心物俱在,仅能说:「境必待心而始呈现,应说唯心,不说唯境」。唯心论者的虐待心待境起,与唯物论者忽视与客观相待的主观一样。总之,由于心色的极无自性,即在缘起相对的心与色中,各有特性,谁也唯不了谁。唯物论者不能不承认意识的相对主动性:唯心论者也不能漠视心为物所限制──坎。依佛法来说:唯物是外向的俗化,唯心是内向的神化,过犹不及!
   真常唯心论者,在从心而物,从善而恶的解说中,包含有同一性质的难题。如论到心与物,『新论』以「本心即是实体」,强调心的自在,不失自性。但在现实世界中,极难同意。「心之能用物而资之以显发自己也,则唯在有机物或人体之构造臻于精密时始有可能耳!前乎此者,心唯固蔽于物。据此,则心之力用甚微,奚见其能宰物而言唯耶」?此难,是极为彻底的。这等于责难上帝:上帝是全能的,一切是上帝造的,为什么世界一塌糟,甚至有人根本反对上帝,想取消教会,上帝也还是毫无办法!『新论』在这里,以坎、离来解说。坎陷与出离的现象,确乎是有的。然在坎陷的阶段,决不能忽略被陷者本身的缺陷,或外来力量强大而自身过于渺小。假使说心为物陷,这必是心的微弱渺小,心的本身不够健全,不能幻想此心为尽善的、自由的,能主宰物的!在坎陷阶段──如奴隶社会中的奴隶,充满缺陷、不自由,不能抹煞事实而说他还是尽善的,自由主宰的!唯心论者,并不能答覆此铁的事实。
   依佛法的缘起论说:坎陷,是依于缘起──种种因缘而如此的。但缘起的缺陷相,不是自性的,不变的,坎陷必将被否定而到达出离的。依缘起性空义,指出坎陷有出离自在的可能,但并不在系缚的坎陷中,即幻想内在的自由与主宰。
   佛法的无我论,否定真心、真我论,即是如此。
   『新论』的善恶说,是「吾人本性无染,只徇形骸之私,便成乎恶」。「惑非自性固有,乃缘形物而生」。「因本心之力用,流行于根门,而根假之以成为根之灵明,乃逐物而化于物,由此有染习生」。这样的将一切罪恶根源,推向物质、根身,归咎于根的逐物,反显心体的本净性。这等于国政荒乱,而归咎于人民,归咎于官吏,而圣王无罪。论理,心为本体的流行,形物不过似相,心体总是主宰而自由的。就以人类来说,也应该善多而恶少,「性智」显现者多而妄执者少。然而,除了「满街都是圣贤人」的幻觉而外,有眼有耳者是谁也不会赞同的。真心论者与神我论者,真是一丘之貉!假使依佛法的缘起论说:众生无始以来,有──有漏善也有恶。恶,待因缘生,虽也与境相的诳惑,根身的逐物有关,而心识本身为无始来习以成性的贪、镇、疑、慢所恼乱,知情意一切都不能得其正,决不能漠视。所以,佛法的修持,不是不受用──见闻等外界,也不是自毁根身,是反省自心的缺陷而对治他、净化他,根本在深见缘起本相,以智化情而融冶他。佛法确信众生「生得善恶」而可善可恶,所以止恶行善,圆满善行到成佛,都需要我们自己的精进不已!
   八 相似证与颠倒说
   『新论』明宗章,首揭「令知一切物的本体,……惟是反求实证相应」。自以为「自家深切体认,见得如此」。「游乎儒与佛之间,亦佛亦儒,非佛非儒,吾亦只是吾而已矣」。这种气概,不但「生肇敛手」,「奘基挢舌」,怕释迦与孔丘,也要叹后生可畏!我愿意『新论』主确从真实体悟得来!虽然玄学者的本体要求,不过为了满足求知欲,但我是愿意把『新论』的玄学,作为体验的产物看。
   即使『新论』主「深切体认,见得如此」,但不能保证新论的正确性。因为,体认有邪正深浅,有幻境、定境、慧境。大概『新论』受过禅宗(理学者本来如此)的影响,于禅定极为推重。禅即静虑,是偏于静定的。佛法说三学──戒、定、慧;说六度──施、戒、忍、进、禅、慧;慧与禅定,显然的有所不同。或者以定为体而慧为用,或者以定为寂而慧为明;或者以定为无分别而慧有分别;或者以为有定即能发慧,这都是似是而非的。禅定与慧的本义,应求之于『阿含』、『□昙』、『中观』、『瑜伽』。佛法对于一般宗教及玄学者的超常经验,判摄为定境,是有漏的,不能解脱。所以佛法与外道的不共处,是治灭无明的明慧──般若,不是禅定;是如实正观,不是收摄凝聚。『新论』虽标揭「自家深切体认,见得如此」,高谈性智,然从实践的方法说,是重定而薄慧的──以定为善心所,病根即在于此。『新论』的深切体认,充其量,不过近似的定境!
   『新论』说:「如在凡位,不由静虑功夫,即无缘达到寂静境地……其第三法印曰涅盘寂静」。「佛家惟静虑之功造乎其极,故于空寂本体得以实证」。「定者,收摄凝聚,并力内注,助心反缘,不循诸惑滑熟路数,……是能引发内自本心,使诸惑染无可乘故」。这可见『新论』以佛家的见体──空寂、寂静,误与静虑的静相附合。以为由于静功的造乎其极,所以能证体;以为人类的习心是外放的,是「逐物而化于物」的,「不妨总名为惑」,惟有收摄凝聚,才能灭惑而显露本心。『新论』以静为见道的要着,极为明白。当然,『新论』也曾抉择体用,不能说毫无观慧。然而他是「性智」本有论者,必然的重禅而轻慧。如说:「慧唯向外求理,故恃慧者恒外驰而迷失其固有之智」。以观察慧为外驰,为迷失固有,这惟有摄心向内了。如说;「诚能痛下一番静功(静之深义,深远难言。切近而谈,如收敛此心,不昏昧,不散乱,不麻木,如礼经所云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此即静之相也),庶几本心呈露」。『新论』即用见体的功夫,无疑的偏于定而略于观。假使『新论』自以为此静功能实证,不妨让『新论』自以为见道去。但如以为佛家如此(如佛家如此,必是变质的,相似的),即不能不加以纠正。释迦本教,不但不由静证体,而且还是不必深入的。如慧解脱阿罗汉,没有得到根本定,仅得未到定,甚至一刹间的电光喻定,即能证得涅盘。与深入禅定者的俱解脱罗汉,在息妄体真的解脱方面,毫无差别。从定发慧,不过说真慧要在不散乱心中成就,那里一定要「静虑之功造乎其极」?
   禅定以离欲为目的,为情意(非理智)的修养。略有二类,一、消极的,渐舍渐微的,如四禅与四无色定。二、积极的,推己以及人的,如四无量──慈悲喜舍定。前者近于空慧,后者近于大悲。但佛法不认这些是能得实性的,因为没有彻见性空即无常无我无生的深慧。换言之,偏于调柔情意的禅定,不能证真;惟缘起正观,才能离无明而得解脱。所以,一般离性空慧而趋向离欲的四禅、四无量、四无色定者,虽在定中直觉(现量)到净、乐、明,与及空、识等超常经验,终究落于形上的实在论──神学或玄学。『杂阿含经』本以空、无量、无所有三昧(定从观慧得名)为入道门。但一分学者,以无量但俗的,专以空、无相、无愿──无所有为解脱门,重慧而轻悲,以致造成醉三昧酒的焦芽败种。大乘学者深见佛陀本怀,以悲为本,要等到悲愿深切,定慧均等,这才能实证空性。如悲愿不切而急求自证,必要落入沈空滞寂的小乘;定强慧弱,那又落入定境而不能自拔了。如『新论』那样的一再赞美静功,忽略性空慧的观察,好在『新论』主并无深切的禅思,『新论』学者也没有「静虑之功造乎其极」,否则,『新论』所极力指斥的沈空滞寂,会由『新论』学者实现出来!
   『新论』说:「性智者,即是真的自己的觉悟……它是自明自觉,虚灵无碍,圆融无缺,虽寂寞无形而秩然众理已毕具,能为一切知识的根源」。『新论』的性智,即万化的根源,真我与本心。由于「本心之力用,流行于根门,而根假之以为根之灵明,乃逐物而化于物」。所以非「下一番静功」,「常令此廓然离系」,即不能显发性智,契会本体。这显然与一般神学及玄学者,同一路数。如印度的婆罗门教,佛教末流──佛梵同化与儒佛一家者,大抵如此。
   这种思想及体验,大抵是唯心的、内向的、重静的,漠视一切而专于内求自我或真心的。这种经验的发现,总是在自我与心识中,一层层的深入进去。如婆罗门教的从食味所成身到妙乐所成身;从对境的认识而到达不可认识的认识者,即所谓绝对主观。如佛教的唯心论者,从相分、见分而到证自证分;从六识、七识到如来藏藏识;从事心、妄心到真心(基督徒所说的体治、魂治、灵治,也略同)。到达的究竟处,以为是真实的、常住的、清净的、遍在的、明觉的、本有的,具一切功德而无所欠失的,是即心即理的。这才自以为「返之即是,无待外索」;这才说「保任此本体,方名功夫」。以为这已经达到究竟,生命的本源,万化的本体。
   这种真常我的唯心论,有他的体验处,也有他的颠倒处。佛法说「理智一如」,「无有如外智,无有智外如」,这是指从依智显理,依理发智,从加行观的理、智相依相应,进入泯绝内外的证觉。此理智一如,即绝无戏论的如实觉,是没有纤毫名相可为我们拟议的;不能说此理此智,也不能说即如即智;不能说此内此外,也不能说即内即外;这惟是不可安立的如如(不可作理解)。如江河的东流入海,虽说江水与河水融即为一,实则到达大海,江水河水的差别相不可得,还说什么江水河水,说什么相即!虽然『新论』也在说:「摄相归体,则一真绝待,物相本空,心相亦灭」,似乎与佛家相近。然而,这些学者,缺乏正观,偏于静虑,并没有摄相归体--- 应说泯相契性的如实体验,所以不能如圣者那样的从二谛无碍而来的──从绝无戏论而方便智(般若用)现前,了达心色相依、理智相依的缘起如幻,不知即空空寂寂而心色宛然,即空空寂寂而理智宛然。因为没有如实的正觉,所以在相似的体验与推论中,落于摄色而归于心,摄智而归于理的偏执。解说为智即是理,性智即是本体,即是本体的作用;说色即是心,即心的似现。因为在一般的体验过程中,必反观自心,如不悟缘起的心境如幻,不悟缘起的毕竟空寂,为自性见所蒙惑,必直觉的引发理智同一的体认。特别是深入静定(定学即心学),心力增强而有自在无碍的经验,每不自觉的落于唯心论。唯心论的极端者,不但以心夺色,而且以理夺事。总之,『新论』典型的真心论,偏执「相即」,将心境、理智搅成一团。不知「如实」的真意,以理去说智,以即理的智去说心,于是乎在众生的流转中,幻想真我与本心的「虚灵无碍,圆融无缺」。由此,在修持的体验上,只是破除障碍而使本心显现,只是保任此本心,不违此本心;不能正解闻思修慧的无边功德。于本有、始起的缘起正义,毫无认识,而说「不断的创新,其实正是反本」。反本!反本!一切是本具的,反也本具,创也本具,一切都圆满无缺了,还反什么,创什么?劝『新论』者歇歇去!
   我愿意『新论』的玄学,确乎是体验的产物。有人嫌我过于奉承『新论』了;虽然如此,我总是希望『新论』者是向着体验而摸索前行的!
   『新论』者不仅是体验者,而且在内学院学过唯识,在大学中讲过唯识,想成为「新的佛家」。大概『新论』者过于求于自己,所以对法界等流的佛法,常是错乱可笑!有得点新而忘本。这里不妨再举出几点不大不小的错误,结束我的批评。
   「因为没有实在性的,就没有引发感识的功用,这也是经部师所共同许可的」。错了! 经部是承认可以「缘无生心」的,所以唯识家难他「是所缘非缘」。
   「印度佛家于物质的现象,不许有等无间缘」。不一定,经部师是主张有等无间缘的;「摄大乘论」也承认有的。
   「此念,即是刹那之异名,所以刹那不可说是时间」。误会了!心念的一生一灭为一念,依此安立为刹那;刹那即念的念,即一念,如何误会刹那为不是时间!
   「大乘空宗诸师,……可以说他们只是站在认识论方面来说话」。你从何见得?
   「无着造摄大乘论,始建立功能,亦名为种子」。错了!种子功能的思想,小乘中早已有之!
  「至赖耶见分,有宗经典则说为极深细,则为吾人所不可知」。这只是说了一半。深细不可知,不但是赖耶见分,相分的根、器、种子,也是这样的。
   「世亲以后的唯识师,乃唱士用果义,即以因缘(种子)名为作者」。这不免望文生义。唯识者以为种现同时,例如小乘因缘中的「如俱有因得士用果」,不是前后因果的「如同类因得等流果」。重在「同时」,并非以种子为作者。
   「无着虽建立种子为一切法的因缘。……他所谓种子,应该是法尔本有的」。这却是大大的不应该!代表无着自家思想的『摄大乘论』,是「内种必由熏习」的新熏论。
   「安慧菩萨说「根者最胜自在义」;此本非心亦复非物,却是介乎心和物之间的一种东西」。『新论』尽可自立根义,不必谬引妄证。「最胜自在」,只是说明「根」的胜用;根通二十二根,那里只是五根?
   「据大乘义:众生无始以来,只是赖耶为主人公。……无漏种子,从来不得现起。必至成佛,方断尽有漏种,始舍赖耶。其时,无漏种发现,即生第八净识,是名无垢。赖耶未舍以前,其前七识悉从有漏种生,自不待言」。『新论』主是曾在内院修学唯识;依这段文看,真不知学了些什么?连六七二识,地上能生无漏智都不知道!基本的事相都不会,难怪说空说有,说性说相,一切是缠夹廿三,莫名其妙!
   「其极悖谬无理者,众生无始以来,只是赖耶为主人公,自性涅盘与自性菩提,众生分上不可说有。而专恃后起与外铄之闻熏,此非无本之学哉」!唯识家虽不承认自性菩提,但自性涅盘,为四种涅盘之一,为什么不可说有?无漏种子,无始以来成就,那里是「专恃后起与外铄之闻熏」?关于无漏种现,『新论』是那样的胡说,也许是仅读半部『成唯识论』,即自觉大非昔比,急于援佛入儒而就中止了吧!
 二、神会与坛经
  ──评胡适禅宗史的一个重要问题
   一 问题的提起
   前年,中央日报中副栏,曾有『坛经』是否六祖所说的讨论。钱穆先生发表一篇有关六祖『坛经」思想的讲稿。一位侨居日本的杨君,对钱稿有所批评,杨君引用胡适先生的话,以『坛经』为神会(部分为神会门下)所作。于是引起了论诤的热潮,参加的人不少。我认为这是个大问题,值得好好的研究一下。当时我没有参加讨论,只有佩服法师居士们护法的热忱。
   胡适在巴黎、伦敦,发见了炖煌写本中有关神会的作品。在东京,知道了炖煌本『坛经』。他加以整理、比对,而论断为:「炖煌写本坛经,此是坛经最古之本,其书成于神会或神会一派之手笔」(神会和尚遗集一)。胡适的考据,是否可信呢?考据是治学的方法之一,对于历史纪录(或是实物)的确实性,是有特别价值的。然考据为正确的方法,而考据的结论,却并不等于正确。我曾不止一次的表示过:考据与法律一样,人与人间的纠纷解决,法律是可遵循的正常途径。法律是尊严的,但法官考察人证、物证,引用法律所作的判决,不一定是公平的,可能是冤屈的。明知是冤屈或不公平的,但不能凭「天理良心」的理论来纠正,更不能咆哮公堂,或对法官作人身攻讦。因为这不但不能平反冤屈,反而是触犯刑法的。唯一可用的方法,是进行法律的申诉。对法官所采用的人证、物证,驳斥其误解、曲解;提出更多有利于被告者的证据与理由,这才是平反冤狱,获得公平判断的最佳途径。例如胡适所作的论断,是应用考证的,有所依据的。我们不同意他的结论,但不能用禅理的如何高深,对中国文化如何贡献(这等于在法官面前讲天理良心),更不能作人身攻讦。唯一可以纠正胡适论断的,是考据。检查他引用的一切证据,有没有误解、曲解。更应从炖煌本『坛经』自身,举出不是神会所作的充分证明。唯有这样,才能将『坛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造的结论,根本推翻。否则,即使大彻大悟,也于事无补。写中国文化史、哲学史、佛教史的作家们(除了玄学家),还是会采取胡适的论断(因为他是经过考证来的)。所以,我不能同意胡适的论断,而对部分反对者所持的理由,所用的方法,总觉得值得研究。
   『坛经』代表六祖,还是代表神会的思想?这是个大问题。这一问题的解决,不能将问题孤立起来,要将有关神会的作品与『坛经』炖煌本,从禅宗发展的历史中去认识、考证。神会是曹溪慧能的弟子,慧能是东山宏忍的门下,所以我扩大了视野:一方面,从东山门下──北宗、净众宗、宣什宗的禅风去观察『坛经』(与神会);从南宗、北宗、宣什宗、净众宗──东山门下,探求到东山宏忍,双峰道信的禅风,再进一步的研究到达摩。一方面,从『坛经』来看曹溪门下──荷泽宗、保唐宗、洪州宗、石头宗的禅风。因为注意石头,也就引起了牛头宗的研究。这样的观察一番,得到了从达摩到曹溪禅的发展,以及禅入南方而引起的蜕变情况。一年来的研究,写成一部『中国禅宗史』。对我来说,这是意外的,为我从来不曾想要这样做的。因为我不是达摩、曹溪儿孙,也素无揣摸公案,空谈禅理的兴趣。而我竟那样做了,只能说因缘不可思议!
   经过这样的观察,『坛经』及神会在禅宗中的意义,有了一番理解。我觉得应该写一篇专文,对胡适禅宗史中那个重要问题──炖煌本『坛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的论断,作一番彻底的纠正,以免「一人传虚,万人传实」。胡适的这一论断,见于「荷泽大师神会传」第六段「神会与六祖坛经」(现依据胡适纪念馆单刊第三种『神会和尚遗集』,以下引文,简称『神会集』)。他以「明显的证据」,「更无可疑的证据」,「最重要的证据」,而得出那样的结论。现在先对这些证据,一一的加以检讨。
   二 评「更无可疑的证据」
   先从「更无可疑的证据」说起。韦处厚(死于八二八)为道一(俗称马祖)门下大义禅师(死于八一八)作『兴福寺大义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七一五)说:
   「洛者曰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习徒迷真,橘枳变体,竟成坛经传宗,优劣详矣」!
   这几句话,胡适论断为(神会集七六):
   「韦处厚明说坛经是神会门下的习徒所作(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可见此书出于神会一派,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
   韦处厚所说的「坛经传宗」,确实说明了炖煌本『坛经』兴神会门下的某种关系。但到底什么是「竟成坛经传宗」?如没有明确的理解,论断就难免错误!不幸的是,胡适从来就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原文在坛经及传宗旁边,加上┄┄符号,这是以传宗为书名的,所以小注说;「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但出版后,他将「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九字涂抹了,另在原书八页眉批说:「祖宗传记,似即是韦处厚说的坛经传宗之传宗。亦即是独孤沛所说的师资血脉传。适之」。
   这样,「传宗」不是『显宗记』,而有点像『祖宗传记』了。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用红笔将原书(七五)「传宗」旁边的┄┄号画掉了。这样,「传宗」不是一部书名,那又是什么呢?「竟成坛经传宗」,一直没有确定的了解,谜一般的在东猜西猜。根本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怎么就说「此书出于神会一派,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呢!怎么可说是「更无可疑的证据」呢?
   「竟成坛经传宗」,到底是什么意思?炖煌本『坛经』为我们提供了明确的解说,如:
   「若论宗旨,传授坛经,以此为依约。若不得坛经,即无禀受。须知法处、年月日、姓名,递相付嘱。无坛经禀承,非南宗弟子也。末得禀承者,虽说顿教法,未知根本,终不免诤」。
   「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递相教授一卷坛经,不失本宗。不禀受坛经,非我宗旨。如今得了,递代流行,得遇坛经者,如见我亲授」。
   「大师言:今日已后,递相传授,须有依约,莫失宗旨」 。
   炖煌本明确的说到:「若不得坛经,即无禀受」;「不禀受坛经,非我宗旨」;「无坛经禀承,非南宗弟子」。所以「坛经传宗」,是一种制度,是在传法的时候,传付一卷『坛经』。『坛经』不只是代表慧能的禅宗,又是师弟授受之间的「依约」──依据,信约。 凭一卷『坛经』的传授,证明为「南宗弟子」。如没有『坛经』为凭信,即使他宣说「顿教法」,也不是「南宗弟子」。『坛经』是传授南宗的「依约」,所以名为「坛经传宗」。
   韦处厚的『大义禅师碑』,代表了道一门下的意见。依碑文说:神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对神会存有崇高的敬意。即使神会不是「独」得慧能的正传,也是能得大法的一人(会昌法难以前,洪州门下还不会讥毁神会)。但神会的「习徒」「迷真」向俗,如「橘逾淮而变枳」一样,「竟」然变「成」用『坛经』来作为「传宗」的依约。失去传法──「默传心印」的实质,而换来传授『坛经』的形式。所以神会是「优」越的,神会的门下是低「劣」的。这是道一门下对神会门下的批评。神会门下应用『坛经』为付法的依约(信物),所以在当时手写秘本的『坛经』上,加上些法统,禀承,传宗依约的文句。对『坛经』有所补充,但并不是造一部坛经。『坛经』的原本,改订本,都早已存在了。
   神会门下为什么要用『坛经』来作传宗的依约?也可说有他的苦衷。起初,神会对抗神秀,以慧能为六祖,当时最有力的一着,就是传衣。如『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一──二八二、二八四──二八五)说:
   「经今六代,内传法契以印证心,外传袈裟以定宗旨。从上相传,一一皆与达摩袈裟为信。其袈裟今见在韶州,更不与人。余物相传者,即是谬言」。
   「法虽不在衣上,表代代相传,以传衣为信,令弘法者得有禀承,学道者得知宗旨不错谬故」。
   神会以宏忍传衣给慧能,证明慧能为六祖。袈裟是「信衣」,是证明「得有禀承」,「定其宗旨」的。然而神会自己,慧能并没有传衣给他。神会没有传衣为禀承,那怎能证明是代代相传的正宗?四川的净众、保唐门下,看透了这一问题,所以提出了:神会没有传承慧能的正宗。如(七七五──撰)『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五中──下)说:
   「会和尚云:若更有一人说,会终不敢说也。为会和上不得信袈裟」。
   「远法师问(神会)禅师:上代袈裟传不?会答:传。若不传时,法有断绝。又问;禅师得不?答:不在会处」。
   「有西国人迦叶、贤者安树提等二十余人,向会和上说法处。问:上代信袈裟,和上得不?答:不在会处」。
   神会在动乱中成功(天宝战乱以前,神会还没有开法);没有几年,又在动乱中去世。到了神会门下,没有信袈裟,那与神秀门下有什么差别?而四川方面,净众与保唐门下,正传说信袈裟在四川,这应该是神会门下最感困扰的事了。在这种情形下,成立了「坛经传宗」的制度。当时,『坛经』是手写秘本,从南方(曹溪方面)传来。神会门下利用『坛经』的秘密传授(原本是曹溪方面的传授,与神会无关),在传法时,附传一卷『坛经』,「以此为依约」。对外宣称:六祖说,衣不再传了。以后传法,传授一卷『坛经』以定宗旨。『坛经』代替了信袈裟,负起「得有禀承」,「定其宗旨」的作用,这就是「竟成坛经传宗」。这是神会门下而不是神会,是在『坛经』中补充一些法统,禀承(惟有这小部分,与神会门下的思想相合),而不是造一部『坛经』。引用韦处厚『大义禅师碑』,以证明『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作,是完全的误解了!
   三 评「很明显的证据」
   为了证明『坛经』为神会或神会门下所作,胡适首先举出了「很明显的证据」,他(神会集七五)说:
   「上文(见原书九──一二)已指出坛经最古本中,有吾灭后二十余年……有人出来,不惜身命,定(原作「第」)佛教是非,竖立宗旨的悬记,可为此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的铁证。神会在开元二十二年,在滑台定宗旨,正是慧能死后二十年,这是最明显的证据。坛经古本中,无有怀让、行思的事,而单独提出神会得道,余者不得,这也是很明显的证据」。
   炖煌本『坛经』,确有「神会小僧,能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余者不得」的赞许话;暗示二十年后,神会定宗旨的预记。然以此为「很明显的证据」,论断炖蝗本『坛经』为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是有问题的。问题在──「炖煌写本坛经,此是坛经最古之本」。假定,炖煌本『坛经』,真如胡适所说的「最古本」,那里面既有悬记神会定宗旨,神会得道的话,也许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但依我们所知,炖煌本是现存『坛经』各本中的最古本,而不是『坛经』的最古本。从『坛经』成立到炖煌本,至少已是第二次的补充了。炖煌本『坛经』,可称为「坛经传宗」本,约成于七八0──八00年间,由神会门下,增补法统、禀承等部分而成。在「坛经传宗」以前,南阳慧忠已见到南方宗旨的添糅本,如『景德传灯录』卷二八(大正五一·四三八上)说:「吾(慧忠自称)比游方,多见此色,近尤盛矣!聚却三五百众,目视云汉,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坛经改换,添糅鄙谭,削除圣意,惑乱后徒,岂成言教!苦哉,吾宗丧矣」!
   慧忠卒于大历十年(七七五)。在他游方时(应在七五0顷),已经见到将『坛经』添糅鄙谈的「南方宗旨」本。南方宗旨,在现存的炖煌本中,明显的保存下来(南方宗旨,与神会所说不同),可见炖煌本是以「南方宗旨」本为底本,增补些法统、禀承而成。慧忠知道「南方宗旨」本是添糅本,可见慧忠在先已见过『坛经』原本。从『坛经』的「曹溪原本」,添糅而成「南方宗旨」本;再由神会门下,增补为「坛经传宗」本(详如拙作『中国禅宗史』第六章「坛经之成立及其演变」中说)。胡适认定的『坛经』最古本,其实至少已增补两次了。
   传写中的古代书籍,每每为人增补(或者删削),禅书也不例外。胡适作『陶宏景的真诰考』(见『胡适文存』第四集),考得「甄命授」第二卷,将『四十二章经』的一部分抄袭进去了。我们不能见到增补的『四十二章经」部分,论断『真诰』全部从佛经中来。这正如炖煌本『坛经』,有神会门下增补的「坛经传宗」部分,我们不能就此说『坛经』全部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所以胡适的「很明显的证据」,犯了以少分而概全部的错误。错误的根源,在不知炖煌本『坛经』成立的过程,而误认炖煌写本为『坛经』最古本。
 四 评「最重要的证据」
   胡适的「最重要的证据」,举了五个例证,是:「定慧等」、「坐禅」、「辟当时的禅学」、「论金刚经」、「无念」。为什么最重要?原书(神会集七六──七七)说:
  「我的根据完全是考据学所谓内证。坛经中有许多部分和新发见的神会语录完全相同,这是最重要的证据」。
   『坛经』的部分文句,的确与『神会语录』相近,这也难怪要看作「最重要的证据」了。在没有分别考察以前,先要说到:慧能是老师,神会是弟子,这是胡适所承认的。慧能自己没有著作,由弟子们记集出来。神会当然是继承慧能的,那末神会语录中的语句,部分与『坛经』相同,为什么不说神会采用慧能的成说,要倒过来说『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造呢!如说:神会没有明说是老师所说,所以是他自己说的。但这种理由,至少在佛教著作中,是不能成立的。例如嘉祥吉藏的『三论玄义」开端(大正四五·一上)说:
   「夫适化无方,陶诱非一。考圣心以息患为主,统教意以通理为宗。但九十六术□火宅为净道,五百异部萦见网为泥洹,遂使鹿苑丘墟,鹫山荆棘,善逝以之流恸,萨□所以大悲」。
   前四句是吉藏的老师兴皇朗『中论玄』的开端话。下面这几句,是套用罗什弟子寿春僧导的话而略改数字。好像自己说的,其实是引用旧说。在佛书中,这种风气极为普遍。有关神会的著作中(神会集二五0──二五一·二二七──二二八),发见有:
   「发心毕竟二不别,如是二心先心难。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敬礼初发心。初发已为天人师,胜出声闻及缘觉,如是发心过三界,是故得名最无上」。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四重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前八句,见于『坛语』及『南宗定是非论』,一再引用,都没有说明来处。其实这是引用(北本)『大般涅盘经』卷三十九的(大正一二·五九0上)。次四句是忏悔偈,有「四重」、「五逆」、「七逆」、「十恶」、「障重」、「一切罪」──六偈。与神秀所传『大乘无生方便门』的忏悔偈相同。『大乘无生方便门』仅「十恶罪」、「五逆罪」、「障重罪」──三偈(大正八五·一二七三中),这应该是东山门下的旧说(东山门下都是戒禅相结合的),神会引用而敷衍为六偈,也没有说明来源。有关神会的作品,大抵引用旧说而不加说明,好像自己说的一样。所以以『神会语录』所说,来证明『坛经』由此拼凑而成,就难免错误了!
   再来分别考察。为了说明的方便,先评第三例「辟当时的禅学」(神会集七九--八四)。胡适引『坛经』的批评:「迷人着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坐(原误为「真心座」,依明本改)不动,除妄不起心」;及「教人坐,看心,看净,不动,不起」,比对『神会语录』等而论断为:
   「可知此种禅,出自北宗门下的普寂。又可知此种驳议,不会出于慧能生时,乃是神会驳斥普寂的话」。
   「慧能生时,不会有那样严重的驳论。因为慧能生时,普寂领众不过数年,他又是后辈,慧能怎会那样用力批评。但若把坛经中这些话,看作神会驳普寂的话,一切困难都可以解释了」。
   普寂是慧能的后辈,慧能当然不会批评普寂的。然『坛经』所批评的,是普寂所创立的吗?如普寂有所禀承,在慧能生前,或者比慧能更早,这种「看心、看净、不动、不起」的禅风已经存在,那为什么不可能是慧能的批评呢?胡适一口咬定,『坛经』所批评的是普寂,只是凭一部『神会语录』。其实禅宗史的发展,是不能凭一部『神会语录』而可以充分了解的。如「一行三昧」,出于『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梁曼陀罗仙所译)。四祖道信在双峰(六二0──六五一),引用了「一行三昧」,与『楞伽经』的「诸佛心」相统一。智者在玉泉寺说『摩诃止观』,早就以「一行三昧」为常坐三昧。道信引用一行三昧也是重于坐的,如杜□(约七一三顷作)『传法宝纪』说:
   道信「每劝诸门人曰:努力勤坐,坐为根本,能作三五年,得一日食塞饥疮,即闭门坐。莫读经,莫共人语。能如此者,久久堪用」。
   从道信修学的荆州玄爽,也是长坐不卧的,如『续高僧传』卷二0(大正五0·六00上)说:
   「往蕲州信禅师所,伏请开道,亟发幽微。后返本乡,唯存摄念,长坐不卧,系念在前」。
   坐,原是禅的好方便,道信是重视一行三昧而常坐的。禅有常行的「般舟三昧」,常坐的「一行三昧」,又行又坐的「方等三昧」,在行住坐卧一切生活中修的「觉意三昧」;坐只是学禅的一种形式而已。但一经道信提倡,门下翕然成风,终于东山门下,极大多数以为禅非坐不可,这就是慧能所要批抨的。「不动不起」,就是迷执一行三昧法相的:「直言坐不动,除妄不起心」,这那里是「出自北宗门下的普寂」!
   什么是「看心」、「看净」?这也是渊源于道信,经五祖宏忍而大为发展起来。如杜□『传法宝纪』说:
   「自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
   忍是宏忍,宏禅于六五二──六七五年。如是宏忍弟子潞州法如,宏禅于六八五──六八九年。大通是玉泉神秀,宏禅于六九0──七0六年。白宏忍以来,「念佛」、「净心」──「看心」、「看净」,成为东山门下最一般的禅法。如传为宏忍所说的『修心要论』;传为神秀所制的「五方便」(第一「离念门」),都是这样,这都是慧能生前的事。到了神秀弟子普寂、降魔藏手里,精简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四句诀,这是见于『神会语录』的。神会一再反对的,以四句诀为主,但『坛经』却没有批评这四句。慧能与法如、神秀同门,不可能批评普寂,难道不可以批评法如与神秀时代的禅风吗?其实,东山门下「念佛」、「净心」,流于形式的事相的禅风,北宗学者杜□,也在慨叹批评了。如『传法宝纪』说:
   「今之学者,将(「齐念佛,令净心」)为委巷之谈,不知为知,未得为得!……悲夫!岂悟念性本空,焉有念处!净性已寂,夫何净心!念净都亡,自然满照。于戏!僧可有言曰: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信矣」!
   这位北宗学者,在慧能生前,就对当时的「净心」方便,加以批评,慧能为什么不能批评呢?了解禅宗的当时史实,确信『坛经』所批评的,是东山门下最一般的禅风(慧能也出于东山门下,但是深一层的禅)。神会继承慧能,也就批评当时的禅学(所以部分与『坛经』相同),而主要是批评神秀门下普寂的禅学。慧能批评神秀(其实是东山门下的一般禅风),神会批评普寂,师资相承,与历史是完全符合的。不知道黄梅(四祖、五祖)以来的一般禅风,但凭一部『神会语录』以「辟当时的禅学」为例,想证明『坛经』为从「神会语录」中抄出凑成,这怎么能成立呢!
   再评第四例「论金刚经」:原书引『坛经』及「神会语录」,以表明「论金刚经」部分,文义大同。神会是慧能弟子,继承师说,可说是当然的事,然胡适却引用来证明『坛经』是出于神会的,这就不能不略加说明。『坛经』所说的,主体是「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并分别解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渊源于道信(四祖)所传的『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坛经』说到「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并多次说到,但这只是举当时佛教界,禅宗所通行的『般若经』,使人受持,而并非以「金刚般若波罗蜜」为主体的。慧能以「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为主,而劝人持『金刚经』;到神会就以「金刚般若波罗蜜」为主,并把「摩诃般若」都改为「金刚般若」了。如『坛经』说:
   「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诸佛于中出」。
   这四句,似乎是成语。慧能引用了,更一句句的分别解说。神会极力赞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造了一部『顿悟最上乘论』,编入『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九七──三一一)。这部论也引用这四句,却改为:
   「金刚般若波罗蜜,最尊最胜最第一,无生无灭无去来,一切诸佛从中出」。
   又如『顿悟最上乘论』,广引『金刚般若』,『胜天王般若』,『小品般若』,而一切功德都归于『金刚般若』,如引经说:
   「是故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用一切珍宝造七宝塔,高于梵天,不如诵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一段,显然是引用『大品』或『小品』的帝释问部分,并非『金刚经』,而神会又把「摩诃般若」改为「金刚般若」了。慧能以「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为主,而劝大家持诵易于奉持的『金刚经』。到神会,专提『金刚般若波罗蜜』:而把「摩诃般若」都改了,比对『坛经』与神会所说,只觉得由『坛经』而发展到神会,看不出从神会而到『坛经』的任何迹象。如真的是从『神会语录』七拼八凑而成『坛经』,那为什么『坛经』保持古传的「摩诃般若」,而不如神会那样的一切改为「金刚般若」呢?
   评第五例「无念」:『坛经』立「无念为宗」,神会也立「无念为宗」,正可见法门是有所承袭的。然关于「无念」,曹溪慧能的原义,可能近于神会,但炖煌本的「无念」,却是「近于南方宗旨」的,与神会说多少有点距离。神会说「无念」,略有两个意义:一、称悟境的境地为无念(炖煌本也有此义);二、以「不作意」为无念,无念是不起心,没有念的意思。神会大大应用了「不作意」一词,这是『坛经』炖煌本所从来没有的。炖煌本反对不念不思,如说:
   「莫(若?)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死,别处受生」。「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是名边见」。
   依炖煌本的见解:「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无有断绝。若一念断绝,法身即是离色身」(死了)。炖煌本肯定我们当前的一念(念念),念念不住,也就是本来是无住无着,解脱自在的。念是不可能没有,没有就是死了。这不是悟者的境地,是凡圣一如的。由于随境而转,念便住着了,不得解脱。只要「于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就得了。直指人类当前的一念,本来解脱,「无念」是肯定的,近于洪州门下的「触类是道」。神会的「无念」,着重于「不作意」(否定的),不是有点貌合神离吗?这样,炖煌本的无念,与神会说的差别,被发现出来了。炖煌本(胡适也引用此文)说:
   「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
   炖煌本说「念是何物」?念是名词,是问「念是什么」?所以回答说:「念是真如之用」。这就是说: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是自性(或「本性」)的用,所以本来就是念念不住的。『神会语录』所说不同,如说:
   「问:无者无何法?念者念何法?答:无者无有云然,念者唯念真如。……言其念者,真如之用,真如是念之体」。
   『神会语录』的『念者念何法」?念是动词,是问念的是什么。所以回答说:「念者唯念真如」。神会说无念,偏重于遮遣的「不作意」,不像炖煌本那样,肯定当下的一念。这是禅者的偏重与派别问题。胡适依明藏本,为炖煌本补上一句「念者念真如本性」,也许合于慧能的原意,但与炖煌本的体例不合。慧能,神会,与炖煌本的「无念」说有关,这是不会错的。说炖煌本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决定是不对的。胡适在几个名字上看来都是差不多,但在我看来,内容的差别大著呢!
   这样,第二例「坐禅」,也可以解说明白了。炖煌本说:
   「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
   『神会语录』是说:「今言坐者,念不起为坐。今言禅者,见本性为禅」。
   炖煌本是肯定当前一念的,看作自性的作用,不可能没有的。所以说「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为坐」,是说「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神会但说「念不起」,还是「不作意」的意思。念是不可能没有的,不可能不起的。但说「念不起」,依炖煌本来说,这句话是有语病的。
   第五例「定慧等」:所引炖煌本及『神会语录』,句义都是一致的,这应该怎样解说呢?从上面以来,对胡适所列举的证据,已一一的加以论证。「更无可疑的证据」──「竟成坛经传宗」,是误解了。不知「坛经传宗」是一顶付法制度,而误解为造一部『坛经』与『传宗』。「很明显的证据」,确是神会门下,为了「坛经传宗」而增补一部分。如就此而说『坛经』为神会所造,就犯了以少分而概全体的谬误!「最重要的证据」中,「辟当时的禅学」与「论金刚经」。证明了『坛经』所说在前而神会说在后。「无念」与「坐禅」,证明了炖煌本的见解与神会不完全相同。剩下这最后的一则──「定慧等」,文句意义都相同,应该说神会继承慧能的成说呢?还是说从『神会语录』中七拼八凑出来的呢?我想胡适如健在人间,也不能不说是神会继承慧能的了!总之,胡适所举的种种证据,经审细的研讨,没有一条是可以成立的。所以,神会或神会门下造『坛经』的论断,不能成立,不足采信!
   五 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证据」
   现在还要进一步的,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证据」来推翻胡适的主张。「我的根据完全是考据学所谓内证。坛经中有许多部分,和新发见的神会语录完全不同」,足以证明『坛经』不是神会门下所造的。炖煌本『坛经』而与神会门下所说相合的, 只是「坛经传宗」的小部分而已。
   一、有关慧能的:1.慧能的隐遁与弘法年代:如『坛经』(以下都是炖煌本)说:
   「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韶广二州行化四十余年」。
   五祖宏忍告诉慧能:「三年勿弘此法」,是说得法以后,回到南方,要过三年的隐遁,然后可以出来宏法。「三年」,兴圣寺本作「五年」,这或是传写的错误。弘法的时间,是四十多年。『坛经』所说极简,意义却很明白。这在『神会语缘』(石井光雄本)中,说慧能是二十二岁去黄梅得法的。没有说到多少年不弘法,只是说:「能禅师过岭至韶州,居曹溪山,来往四十年」。与『坛经』说不合,但距离还不太远。在神会晚年,及神会门下的传说,就与『坛经』完全不合了。神会晚年,托王维撰『曹溪能禅师碑记』(全唐文卷三二七)说:
   「宏忍临终,遂密授以祖师袈裟,谓之曰:物忌独贤,人恶出己。予且死矣,汝其行乎!禅师遂怀宝迷邦,销声异域。众生为净土,杂居止于编人;世事是度门,混农商于劳侣。如此积十六载」。
   碑中有两个传说:一、临终密授说:五祖宏忍将去世(六七五顷),将法付给慧能。后来神会门下别派──『曹溪大师别传』,是以此说为主的。二、十六年隐遁说:慧能得法以后,过了十六年的隐遁生活(与『坛经』的「三年」或「五年」说不合),才出家宏法,这是神会门下主流所采用的。这两说,是矛盾而不能并存的,传说在神会门下,而王维都记录下来。不但这二说是自相矛盾的,无论那一说,都是与『坛经』「行化四十余年」说不合。
 2.十弟子分化一方:『坛经』曾这样说:
   「大师遂唤门人法海,志诚……神会。大师言:汝等拾弟子近前!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头。吾教汝说法不失本宗。……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递相教授一卷坛经,不失本宗」。
   法海为首(『坛经』的记集者)的十弟子,与别人不同,都是分化一方的首领,这就是传法。在中国禅宗的开展中,黄梅四祖以来,有两种传法说,互相对立。一、一代付一人的付法说,这是印度旧有的付法说。二、多头分化,如认为彻悟了的,就付法,给予分化的责任。『坛经』的十弟子说,是传法,所以说「已后传法」,不失本宗。但神会与法海的见解不同,神会是主张一代付嘱一人的,如『神会集』(二八二──二八三、二八六)说:
   「从上已来六代,一代只许一人,终无有二」。
   「能禅师是的的相传付嘱人,已下门徒道俗近有数(此上应脱一宇)余人,无有一人敢滥开禅门。纵有一人得付嘱者,至今未说」。
   「能禅师已后,有传授人否?答:有。又问:传授者是谁?和上答:已后应自知」。
   这是神会的一代付嘱一人说。不但六代相传,一代一人,六祖慧能以后,也是「一人得付嘱」,这就是神会自己。所以法海等十弟子说,与神会及门下(门下以神会为第七祖)的见解相反,这怎么会是神会或门下所造呢!
 3.六祖不传衣:宏忍传慧能,是「传顿法及衣」。在传法以外,又传一领祖衣为凭信,这是曹溪门下的一致传说。到了慧能,衣却没有再传下去。不传衣的理由,『坛经』是这样说的:
   「衣不合传。汝不信,吾与诵先代五祖传衣付法颂。若据第一祖达摩颂意,即不合传衣……颂曰:吾来大唐国,传教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据『坛经』说:从达摩传到慧能,已经五代(达摩不计在内)──五叶了。
   从此禅法大兴,果实累累,不再是一代一人的付嘱,所以衣是不用传了,这是达摩颂的悬记。这一解说,与传法给法海等十弟子相合。所传的不止一人,衣止一件,所以是不用传了。然神会及神会门下,是一代一人制,慧能只付嘱神会一人,那为什么不再传衣呢?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说:
   「能大师知其(指神会)纯熟,遂默授密语(付法)。缘达摩悬记,六代之后,命如悬丝,遂不将法衣出山」。
   据宗密『师资承袭图』,这一解说是出于『祖宗传记』的。然据贾□(八二五撰)『杨州华林寺大悲禅师碑铭』(唐文粹卷六四)说:
   「及曹溪将老,神会曰:衣所以传信也,信苟在法,衣何有焉!他日请秘之于师之塔庙,以息心竞。传衣由是遂绝」。
   大悲禅师是神会弟子灵坦。据神会下所传,所以不再将衣传下去,是为了避免诤执。依贾□碑,这还是神会的意思。神会门下所传的不传衣的理由,与慧能付嘱神会说相结合,与『坛经』的传说不合。
 4.韦据为慧能立碑:『坛经』末了说到韦据的立碑:
   「韶州刺史韦据立碑,至今供养」。
   『坛经』末已说到法海传同学道□,道□传门人曹溪山悟真。到了慧能再传弟子,至少也是慧能去世后三十年顷,还只说到立碑,没有说别的。神会及神会门下的传说,就大为不同了。如『神会话录』「石井本)说:
   「至开元七年,被人磨改,别造文报镌。略述六代师资授受,及传袈裟所由,其碑今在曹溪」。
   『神会语录』以韦据为「殿中丞」,不是刺史。『语录』只说碑文被人磨改,将六代的传授,传袈裟等事除去。虽说「别造文报镌」,而却还是韦据的碑,还是立在曹溪。这是神会所传的早期传说,大概因为韦据碑文,没有说到六代相传及传袈裟的话,所以说是被人磨改了。但到了神会晚年改定的『南宗定是非论』,说得更不同了,如(神会集二八九)说:
 「盛续(依『圆觉经大疏钞』,这是「传授」二字)碑文,经磨两遍。又使门徒武一平等,磨却韶洲大德碑铭,别造文报镌向能禅师碑。(别)立秀禅师为第六代,XXXXXX及传袈裟所由」。
   这不但说磨改,而且是「经磨两遍」。不但除去六代相承,还别立神秀为第六代。神会下别系的(七八一作)『曹溪别传」,也说到磨碑,韦据的官职是「太常寺丞」。从韦据官职的传说不同,磨碑说的不同,可论断『坛经』不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的。
   二、有关神会的:1.神会的原籍:『坛经』说:
   「神会,南阳人也」。
   神会于开元八年(七二0),奉敕配住南阳的龙兴寺,被尊称为「南阳和上」。其实,神会(门下一致的传说)是襄州(今湖北襄阳县)人。『坛经』的集成者,不知神会的原籍,因长住南阳而就说是南阳人。这最足以证明『坛经』不是神会及神会门下所造的了。
 2.神会参见慧能的问答:『坛经』记当时的问答是:
   「问:和尚坐禅,见亦不见?大师起把杖打神会三下,却问神会:吾打汝痛不痛?神会答言:亦痛亦不痛。……大师言:神会!向前见不见是两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来弄人!神会礼拜,礼拜,更不言」。
   这一段问答,对神会来说,没有暗示神会的伟大,也没有蓄意的讥讽,只是禅师平实接人的一则范例。神会是聪明人,可是不去「自知自见」,却向外作弄聪明,要问慧能禅心见还是不见。杖打三下,正要他向自己身心去自知自觉。所以慧能责备他:「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慧能见否?……何不自修,问我见否」?神会这才向慧能礼谢,死心塌地的在曹溪修学。
   神会门下的传说,与『坛经』不同,如『曹溪别传』说:
   慧能开示:「我有法,无名无字……无头无尾,无内无外……此是何物」?
   神会答:「此佛性之本源。是诸佛之本性」。慧能打了神会几下。到夜间,问神会:「吾打汝,佛性受否」?神会答:「佛性不受。 ……虽不受,岂同木石?虽痛,心性不受」。
   慧能赞许他,就付了法。
   神会门下主流的传说,又不同,如『中华禅门师资承袭图』,引『祖宗传记』说:
   「和尚问:知识!远来大艰辛,将本来否?(神会)答:将来。问:若有本即合识主。答:神会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大师云:遮沙弥争敢取次语!遂以杖乱打。师于杖下思惟,大善知识历劫难逢,今既得遇,岂惜身命」!
   『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也说:「因答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原误作「性」),杖试诸难,夜唤审问,两心既契,师资道合」。宗密所传的问答,「无住为本,见即是主」,为神会所传禅法的特色。这是将神会禅学的要义,作为初相见时的问答了。这种问答,都表示了神会的伟大,利根顿悟。『曹溪别传』与『祖宗传记』,都说神会受到六祖的赞许,成为曹溪门下的密受正法者。这里面,慧能打神会几下,是共同的,而神会门下的表示神会的利根顿悟,是『坛经』所没有的。如『坛经』而是神会门下所作,那神会初见六祖的问答, 是不会如『坛经』那样的平实了!
   三、有关禅法内容的:论到禅法的内容,论证是不大容易的,这里从容易了解的说。如「无念」,『坛经』重于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神会重于「不作意」的无念。『坛经』以「摩诃般若」为主,而神会一律改为「金刚般若」。这两点,已如上面所说。现在就胡适自己所知道的,略加评论。『神会集』(八九)说:
   「大概坛经中几个重要部分,如明藏本的行由品,忏悔品,是神会用气力撰著的,也许是有几分的历史的根据的。尤其是忏悔品,神会语录里没有这样有力动人的说法,也许真是慧能在时的记载。此外,如般若、疑问、
   定慧、坐禅诸品,都是七拼八凑的文字,大致是神会杂采他的语录凑成的。付嘱品的一部分大概也是神会原本所有,其余大概是后人增加的了」。
   为什么知道『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造?主要是因为般若、坐禅等品,部分与神会语录有近似的文句。那末,忏悔品──见自性(三身)佛。自性忏悔,自性归依等,就是「受无相戒」部分,不但『神会语录』里没有这样有力动人的说法,而是在现存有关神会的作品中,几乎没有这一类思想。神会在『坛语』中所说的戒,是一般的「斋戒」;忏悔偈与北宗相同。『语录』中部分的文句相近,被作为从『语录』中七拼八凑所成。而『语录』中没有这类思想,没有这种有力的文字,那胡适凭什么证据,不说这与神会无关,而说这是神会用气力写成的?到这里,胡适的考据法──「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的信条,显然已抛到九宵云外,滑进了爱这么说就这么说的境界。而且,既觉到「也许是有几分历史根据的,也许真是慧能在时的记载」,为什么还要说没有根据的话,一定要说是神会用气力撰著的呢!
   胡适所列举的证据,早已一一证明其误解。而从『坛经』自身──有关慧能与神会的事迹,论证为与神会及神会门下的传说不合。所以,问题可以总结的宣告:
   一、『坛经』决非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
   二、神会门下补充了一部分──坛经传宗。
   六 何必大吹大骂
   胡适为了中国哲学史,接触到中国的禅宗史。在巴黎、伦敦,发见了有关神会的作品,比对炖煌本『坛经』而作出神会造『坛经』的结论。他的结论是不足取的,但在禅宗史的研究上,仍旧是有贡献的。胡适说:「一千多年中,几乎没有人知道神会在禅宗史上的地位,历史上最不公平的事,莫有过于此事的了」(神会集七三──七四),这不能说不是实话,凭他的努力,神会北上努力于南宗的事迹,被发掘出来,这不能不说是难得的!尤其是有关神会的作品,他一再搜求,校正发表,对禅学及禅宗史的研究,给以参考的方便。考据,原不是以绝对的姿态来表示自己,任何大学者,也可能会有错误的。在研究的立场,即使是错误的,能引出问题,或搜集资料,对后来的研究者,也还是有所帮助的。所以,我并不以胡适论断的错误而轻视,觉得在禅宗史的某一环节上,胡适是有了良好的贡献!
   他的论断错误,是不幸的。一个主观的因素,引他踏上错误的歧途。他在海外发现有关神会的作品,如哥伦布发见新大陆一样的使他狂喜。他在『荷泽大师神会遗集』的「自序」中说:
   「幸而他的语录,埋藏在炖煌石窟里,经过九百年的隐晦,还保存二万字之多,到今日海外归来,重见天日。使我们得重见这位南宗的圣保罗的人格言论,使我们得详知他当日力争禅门法统的伟大劳绩,使我们得推翻道原契嵩等人妄造的禅宗伪史,而重新写定南宗初期的信史:这岂不是我们治中国佛教史的最应该感觉快慰的吗」?
   他是怎样的欢喜!他不是佛教徒(还是十足的非宗教者),但就是这点古籍重光的收获,使他欣慰。使他佩服神会精神的伟大,不满神会的功绩被埋没,而立意要为他表扬一下。对于神会,他是多少有点感情了。然而,他虽然找到了有关神会的作品,(民国十九年前)还没有见到东山门下与双峰的禅书,对南岳、青原门下,也没有认真的去认识一下。这样孤立的、片面的研究,使他过高的估计了神会。神会在他的心目中,越来越大,再也没有记得禅宗里还有别人,使他落入神会造『坛经』的歧途(大有非神会就没有人会写的样子)。他的:「南宗的急先锋,北宗的毁灭者,新禅学的建立者,坛经的作者──这是我们的神会」!这种革命时期的宣传标语,与实际距离太远。而「在中国佛教史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伟大的功勋,永久的影响」,更是吹得离了谱。我想,假定神会读到他的文章,也会被吹得哭笑不得的!
   我读胡适有关禅宗史的文章,有一点难以理解,就是他笔下的刻薄,有时刻薄得出乎常情。例如说到天宝安禄山兵起,他说「当日备受恩宠的北宗和尚也逃散了」(神会集六八)。后来又在上眉批,加上一笔:「也许靠拢了」。这是用心刻薄的流露,与考据无关。他不是说和尚「捏造」,就说「作伪」。在古代,禅宗在传说中,传说是有流动性的。附会与作伪,都不能说没有。然作伪与附会不同;附会与传说的变化不同。没有确实的证明,是不宜笼统的,任意的看作捏造与作伪的,我总觉得胡适的心是有问题的。最近,读到他给浩徐先生的信(胡适文存第三集一二五──一二六),才恍然明白。他在信上说:
   「浩徐先生…………我自己自信,虽然不能杀菌,却颇能捉妖、打鬼。这回到巴黎,伦敦跑了一趟,搜得不少据款结案的证据,可以把达摩、慧能,以至西天二十八祖的原形都给打出来。据款结案,就是打鬼。打出原形,就是捉妖。这是整理国故的目的与功用,这是整理国故的好结果」。
   整理国故(中国固有文化),研究禅宗史,原来只是为了捉妖、打鬼。对禅宗史来说,只是想到禅宗史里捉虱子,找缝罅,以发现捏造与作伪为目的。这是什么治学态度!存着这样的心理,考据也好,历史学也好,都如戴起凹凸镜,非弄得满眼都是凹凸歪曲不可。这也难怪胡适禅宗史的离奇,以及到处流露恶意了。古书中有老妖、老鬼会吓人,我也相信是有的。但近代人的作品,不也一样是妖鬼乱窜?不也会吓人而使人盲从吗?让我顺手列举几则出来:
   胡适于四十一年九月,写了一篇『六祖坛经原作檀经考』(胡适手稿第七集九一──一00)。考据了一回,抄了几段经文,认为『坛经』是「以清净心为人演说名为法施」的意思。文中说:「那位不懂得坛经原意的和尚,妄改作土的坛」。到了四十八年二月二十,他又批着:「后来我看了神会坛语的两个敦煌本,我也不坚持坛经的说法了」。话说得那么轻松,横竖那位不懂得坛经原意的和尚,骂已被骂定了。
   四十九年一月六日夜,胡适写了一篇『能禅师与韶州广果寺』(胡适手稿第七集一0三──一一一)。引唐宋之间「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及「韶州广界(果)寺」诗。日本从唐国取去的「大唐韶州广果寺悟佛知见能禅师之碑文」。『旧唐书』「方伎传」:「慧能住韶州广果寺」。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慧能住过广果寺,而胡适一心要打鬼、捉妖,竟否定佛教所传的大梵寺、法兴寺、宝林寺,都是伪造的。他说:
   「这些和尚们,作伪书是用不着考据的。捏造地名、寺名、人名,岂不更方便,更省事吗」?
   胡适的「考据」多吓人!我同意,古代的和尚,是不像胡适那样考据的,他们是自身的经验,听人的传说。慧能住在广果寺,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当时的韶州,只有一个广果寺吗?慧能一生只住在广果寺吗?我敢断定:胡适也是用不着考据的。别的我不知道,宝林寺是慧能住过的地方。宝林寺是古名,中宗初改为中兴寺;神龙三年(七0七),下敕要当地为慧能修造寺院,并赐额「法泉寺」。这是传说极为纷乱的『曹溪别传』的传说。传说虽然纷乱,而慧能住宝林寺也就是法泉寺,却非常确实。现存『唐大和尚东征传』,是鉴真东渡日本的行程实录。如『传』(大正五一·九九一下)说:
   「乘江七百里,至韶州禅居寺,留住三日。韶州官人又迎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也,禅师影像今见在。后移住开元寺。……是岁天宝九载也。……后游灵鹫寺、广果寺,登坛受戒。至贞昌县,过大庾岭」。
   天宝九年(七五0)鉴真在韶州游历的寺院中,法泉寺是则天为慧能造的,与『别传』所说相合。法泉寺以外,别有广果寺,可见慧能的住处,是不止一处的(旧传有十三处)。和尚的寺院多,书也不少。见到一小部分,就武断的抹煞一切,就考据而论,已经是偏激、武断,何况还大骂和尚不要考据,捏造、作伪。当时韶州有多少寺院,慧能住过几处寺院,胡适又何尝考证过!考据而心里有鬼,与法官问案而胸有成见一样,是难得公平正确的。
   我以为,史的考据,是为了明了事实的真相。文献既不一定充分,而谁也不能遍读一切书。所以在考据论断时,先要不预存成见(心里没有鬼),客观的,平实的表示自己的意见。谁能保证自己不会错呢!无论是对古人,对现代人,落笔不要过分的肆无忌惮,大吹大骂,说话要为自己留点余地才得!
 三、评『精刻大藏缘起』
   读欧阳渐老居士『精刻大藏缘起』,百感交并,为之怅然久之。闻其所为而喜,寻其所学而疑,于所删所评则忧。于所削疑伪则痛,于所严部别则失笑,于考订则嘿然。
   闻其所为何故喜?曰:「抗战三年余,忠魂数百万」,有待于救拔。「藏貌虽存,藏真早丧」,有待于整理。欧阳老议精刻大藏以慰忠魂,扶至教,吾抗战期中之佛教徒也,闻之何得不喜!孔子,东海圣人也,删诗、书,修春秋,制礼,定乐而儒道昌。欧阳老生二千五百年之后,心孔子之心,事孔子之事,于经律论撰删芜伪。严部别,精考订,佛道之昌可期,则亦佛门之孔子也!佛教有孔子,东海添一圣人,吾佛弟子而又东海之人也,闻之又何得不喜!
   寻其所学何故疑?曰:圣人不易学,三藏之整理实难。整理而当则孔子,不则秦政也。自是而非它,执一以概全,此是实余皆妄语,戏论诤竞是愚疑相,未足以言整理。空有莫辨,内外杂糅,「学纲未明,教网先缠」,以牵强割裂为精严,亦不足以言整理。欧阳老以学鸣,愿一寻其所学。欧阳老传:「龙树、无着,两圣一宗」。然龙树学以无自性故缘起,若有自性如毫□许者,则缘起不成。无着学则若一切法都无自性,则缘起不成;以由自相安立故,亦胜义有。二圣立说之所依,如何可一?龙树言三世,不离过、未有现在。无着则现在是有,依之假立过未。言世俗,龙树则心境都无自性,于假名则皆有。无着则依他心有,遍计境无。言胜义,龙树谈但空,则诸法无自性;不但空则现空无碍。无着理智见真非不但,因空所显异但空。龙树、无着之学纲,吾不敢言明;圣人之学,亦未敢言达。然于两圣一宗之谈,不能无所疑。「东海有圣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以西圣人之三藏十二部,解东圣人之四书五经」。「中国实无孔学」,此老出乃有真孔学,真孔学即真佛学,发东西圣人之秘,此老何多能乃尔!以中为无余涅盘,以庸为从定发慧;东海圣人无此语,西海圣人亦无此语,此语出欧阳老胸臆!夫回外入内为方便,滥佛于儒,则吾所未忍言也!「台贤藏密,绝口不谈。盖『法华』、『华严』自有真谛,决不容一家之垄断也。密不尊教,藏时背理,皆法界之陷害也」。欧阳老以不谈为谈,方便莫大!『论』、『孟』、『学』、『庸』,与西圣人同心同理;台、贤、藏密,皆法界之陷害。尊儒抑佛,唯欧阳老乃能出此!藉曰孔是真孔,佛是伪佛,真伪一唯欧阳之解说是依,几乎不同持私秤入市,谓他人不与己同!实则儒佛自有其体系,决不容一人之垄断也!
   于所删所评何故忧?曰:在昔小乘部执纷纭,释尊悬记「如析金杖,分分皆金」。又谓:「虽有五部,不妨如来法界及大般涅盘」。龙树则曰:「不得般若,愚者谓为乖错。智者得般若波罗蜜故,入三种法门无所碍」。以知法贵当机,离恶、行善、净心,皆可存也。法门不妨或异,于偏执者失之。龙树以六解两评释般若,一则曰皆得,再则曰离戏论为实。辨菩萨断障,虽最后生断障与得无生法忍究竟断,非究竟谈,然亦不无其义。得般若而□昙无乖,偏执则迦旃延宁复释子。释尊与龙树所谈,抑何不与欧阳老合之甚也?彼谓:「研究诸部,得佛法全体之统绪曰:般若、瑜伽之教,龙树、无着之学,罗什、玄奘之文。曰:宗趣唯一无余涅盘;法门无边,三智三渐次。台、贤、藏密,绝口不谈」。然则所谓「学纲未明,教网先缠,急删第一」者,台、贤、藏密绝口不谈者也。删之而不已,「存目但评判」。嗟乎!藉整理之名,行垄断之实。将见一任胸臆,妄肆评黜。此老之设想何其巧!用心亦何其毒!亦知佛法全体之统绪,自有真谛,决不容一家之垄断也!欧阳老老矣,勿以刻藏因缘,造匮正法业!华报现在,果报末来,吾以是为此老忧。
   于所削疑伪何故痛?曰:「此方谬种,源于菩提流支」:闲此谬说也,如三百矛刺心。留支学谬,『精刻大藏缘起』未明其故,今亦难为评解。然圣学异义,决不容偏执者陷害法界。何者?展转传流,诵本之非一,一也。如世亲造『三十论』,不闻再出。安慧、护法所依之本颂多不同,立说亦异,欧阳老何以判其真伪?又经论立说不必同,二也。闻『楞伽』与无着唯识学异,欧阳老欲创唯智学,吕澄则以无着为善说,判『楞伽』体用未明。吾不知宗『楞伽』者,亦得判无着谬传赖耶唯妄,偏执体用差别否?又思想演变,前后容有异说,三也。『十地论』系世亲入大之作,殊难强以必合后期之学。一真七妄之谈,犹滞七心论,与『胜□』大同,唯识初创义应尔。吕澄引留支译『唯识论』之不相应心,以证法性心,亦谓是非未可言也。又传者译者之见解不同,四也。以取解不同,传译之学说乃有演变。但可于演变中谅其用意,察其体系,取适于己机者而说之、行之。直谓谬妄,何其大胆!愚者不知佛法理论之体系非一,前后多所演变,偏执己见,用局大方。求自宗见之固也,而疑伪经论兴。此不但流支系学者为然,即如奘、基糅十师之学,衡以奘见,成『成唯识论』,亦何莫不然,此所以吕澄欲别为唐人学以治之。整理者,于文献可徵,确出国人之手笔者(印人亦有伪托),犹不妨视为某时某系之思想以察其演变,奈何以所见未合,上斥菩提流支为谬种欤?
   于所严部别何故失笑?曰:大经、小经,大律、小律,大论、小论,次以秘密,盖常途(大乘显教学者)之言尔。平平无奇,何精严之可夸?可笑者一。责它以「既非结集源流,亦无圣量根据」。其自立也,「遵瑜伽师地五分」。以『阿含』当「摄事分」,以大论、小论当「摄释分」,于「摄事」「摄释」间次以大律、小律,此亦唯欧阳老乃觉其有圣量根据!可笑者二。大乘诸经,未闻结集源流。经论及传记中,亦不见有精严部别者,此所以随义分别,人各不同。『华严』取最初说,意不定在圆。『般若』经称佛母,论谓十二部经根本。列般若于首,非如欧阳老所见之谈空。道听途说,三可笑也。以『宝积』为「本事」,以『楞伽』、『般若』、『华严』、『涅盘』当「抉择」。抉择者抉择于本事,『般若』、『华严』亦曾抉择『宝积』否?四可笑也。约境行果以判大经,则『涅盘』列方等、般若、涅盘矣,较之臆说为何如?可笑者五。以精严自居,责它无圣量,以半斤轻八两,此其所以为可笑也。
   于所考订何故嘿然?曰:所考所订,是否类孔子之「雅颂得所,乐然后成」。今既未见,置不论。
   四、空有之间
   王恩洋居士『读印度佛教书感』,于吾『印度之佛教』,颇能寄以同情。惟于空有之间,意见不无出入,因抒所见以资商榷焉!
   三期佛教之判,吾以经为经,以论为纬,综合南北印佛教以观其演变,此与学偏西北,以论典之流行为主者,自当所见异趣。真常唯心论为真常心与真常空之合流,不满性空而极言「如来实不空」。此不空之如来,一切众生所本具,乃与「自性清净心」合。果德本具于因心,即真常唯心论之论本所在。肇始于性空大乘盛极且衰之时,其初所传不盛,创弘者有被杀之说。时龙树综贯南北佛教,双弹着有滞空,成中观诸论,为性空大乘之大成者(非创始者)。真常唯心论者因乘性空之且衰,依托龙树而为广大之发展,笈多王朝之初,已雄视南中矣。无着师资再起而为南北佛教之综合;真常唯心之倾向转深,其所取于北方者,亦多不与龙树合。龙树、无着间,若必求其有所同者,则同为南北印佛教综合者,同有净化真常唯心论之迹也。然真常唯心论不因此而衰,以真常摄性空,以唯心摄唯识,融冶世俗而大成于密教。故吾从印度佛教之趋势以观其变,不能不以真常唯心论为后期佛教之正统。既「入篡正统」,即不能以唯识统之;亦不能以其有违法印,而改变此一段史实也!或有欲摄真常唯心于旁流者,然就义理言,斥之可也,是之可也,摄之于旁流可也。自历史言,则后期佛教确为此一思潮所支配,何得不以此为正统?谨列一表,愿与唯识学者共详之。
  ┌阿□昙论───┬─────┐
 
  │ │|-------瑜伽───────┐
 
  佛教─┤ │| / |-------| │
 
  │ ┌中观──────中观复兴─┐│
 
  │ │ / ││
 
  ─┴性空大乘经─┼/ ││
 
  ─┴─真常大乘经─┐ ││
 
  │ ││
 
  ─┴─────┴┴──密教
 佛法之宗本,「我说缘起」而已。「无我无作无受者,善恶业报亦不失」,颇能扼缘起之要。然无我云云,不仅以建立因果,亦即以显缘起之寂灭。故缘起为宗而有二途:一依因果必然之缘起律,现为因果历然之事相,则缘起法与缘生法也。观缘起有,不取法相而悟入本性之寂灭,则有为法与无为法也。此二者,释尊并即缘起而开示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成流转生死事。「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成还灭涅盘事。此乃释尊之常谈,而不能深求者,每于生死涅盘及有为无为间起差别见,不知此特「世俗数」耳。若深观者,如『化迦旃延经』云:「正观世间集者,则不起世间无见。如实正观世间灭者,则不起世间有见。如来离于二边说中道,所谓此有故彼有………」。然观集,何以不起有见而离无见?观灭,何以不起无见而离有见?说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又何以能离有无二边而成中道?此参照迦旃延所说「真实(胜义)禅」,其义乃见。彼曰:「都不见真实,但以假名因缘和合有种种名,观斯空寂,不见有法(有见)及以非法」(无见)。则知正见缘起因果之可有可无,而生而灭,悟解都无真实,惟有假名,即假名而悟无实,乃能离有无见而观乎空寂。性空唯名之旨,显见于此。又『第一义空经』亦云:「眼生时无来处,灭时无去处。如是眼不实而生,生已尽灭,除俗数法。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眼之不实而生,非即「都无真实,但以假名因缘有」之说乎!缘起假名为世俗,缘起空寂为真实。「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此也。释尊说法,善巧无伦!即世间现有者以说缘起,依此故彼起,成流转律;离此故彼不起,成还灭律。即此世俗之假名,依此不离此故本性空,直示胜义之空寂。世俗假名有,胜义毕竟空,释尊中道之见也。大乘性空经论,万语千言,莫能外此!外此,则非世俗有假实,即胜义有空不空,似难以言二谛无碍。然龙树『智论』,何以言「如如法性第一义故有」?此则为「新学菩萨作差别说」,所谓「为新学者说生灭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也。然此是俗妄真实之谈,与唯识法相学异。以「人等世俗故有」,是因缘有,非我法执。此则『智论』具在,可以覆按。龙树学别有体系,勿截取片言只句,比附所宗以疑究竟之说!
   即性空而观于假名之事相,则自历然而悟必然之缘起,得法住智。即假名而观乎性空之寂灭,则证入离言本寂而得涅盘智。「要先得法住智,后得涅盘智」。「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获二谛无碍之正见,善识缘起之因果必然,而后乃证入空寂之本然:此佛法行解之坦途,不容稍事乱辙者也。约佛法以解脱为本而言,则正见缘起,所以离戏论而证空寂,固不以善辨因果为已足。故解不至空,则学不知宗;行不至空,则不足以言解脱。此所以『杂含』叹「缘起甚深」,而缘起之寂灭为「倍复甚深」。『大品』说「深奥者,空无相无作是其义」。龙树说「大分深义,所谓空也」。然证真有道,必先得二谛中道之正见,深解幻有乃性空之假名,空寂乃假名之性空。善辨中边,不以观因果而滞有,以空为不了;观空寂而落空,视因果如兔角。而后乃能一切法趣有,一切法趣空,善备资粮,直趋解脱。
   时雨滋而枯草腐,春风起而黄叶落,吾佛即缘起而开唯名性空之二谛,学无方便者,又执有而滞空矣!然执有滞空,实不足以言中道。彼不见中道而情滞于有者,「依实立假」为论本,辨析法相为所重。及其至也,纷然名相,以繁琐为艰深,以支离为严密,兀兀穷年,转进转困,鲜有鞭辟入里之效。行持则世情浓者重施戒,厌心深者偏戒定。而又持戒常失于拘谨,难与言通方;驰心禅定,则每惑乎神奇。此则滞有之失也!然有病浅而空病实深,故曰:「宁起有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如芥子许」。学空多病,且其病特深,而又终不可不学。则以解不至空,学不知宗;行不至空,不足以言解脱也。吾谓佛法明空,类「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然虎穴险地,入虎穴危事也。龙树云:「不能正观空,钝根还自害。如不善咒术,不善捉毒蛇」。以是学佛者,意向不端,戒行无基,知见不正,情滞空际而急求证入者,鲜不于此沦坠永苦。转不如常人之执有,犹得家国之实益,人天之乐果。
   本性空寂,唯绝无戏论者所入;唯此一道而歧途颇多。外道有绝言见。小乘、大乘行者之游心空际者,类有相似悟境,其邪正得失,有赖勘印。且于禅思中,宿习熏发,或现缘所引,身心之幻境憧憧,觉苦觉乐,见神见鬼,佛来魔来,则又常依个人之思想性格,社会之习俗环境而异其所见。有助道者,有障道者,有应有之禅境,有乖常之乱现──此中实别有天地。其意向不端,戒行无基者,姑不论。其知见不契于中道者,离生死向涅盘,沈空滞寂,病不可胜言。即生死为涅盘,则又极于欲乐为道。即知见正确者,经谓得无生忍菩萨,有欲入涅盘之心。龙树谓悲愿不足而空智生,必堕声闻。应知安心禅观而游心空际者,大非易事!有正志、正见、正行,若离善友摄持,或急于求证,或不善调伏身心,犹将于此成病,而况无正志、正见、正行哉!此中事多,非散心分别者所知。性空者详于胜义内证,不先于性空之唯名得法住智,急求证入,好高骛远,醍醐必成毒药,此所以末流多入于真常秘密也。唯识者详世俗安立,乃得与真常秘密者稍疏,唯识者不应于此自矜。隔岸观火者,固未必胜于焦头烂额者也。虽然,此特一往之谈耳。印度佛教之末流,性空者多滥于真常,唯识者实堕于唯心。详虚妄唯识者,出自瑜伽,本重于止观内证;迨从禅出教,乃渐成名相之学。其初也,净化真常而不能尽,吾称之为外无常而内真常。至护法师资,真常之色彩稍浅,而色即是识之唯识,亦转而为色不离识。其流入真常之显而易见者,随理行派依心光明性说一乘,因传『宝性论』为弥勒造,世亲释。中国则留支、真谛;而唯识学者以真常大我之『涅盘经』为归宿,岂无其人!盖真常者唯心也,「我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胎藏曼陀罗,中台作八叶莲华形;金刚曼陀罗,依月输出一切。唯心乎?性空乎?真常论者急于行证,唯识者详于知解;真常秘密者盛于东南,虚妄唯识者则渊源西北。性空再兴而唯识衰;纷繁名相,不足以应禅证之机:唯识者乃与真常秘密者关系稍疏,唯识者似不应以此为特胜。临阵而克敌致果为可荣,观望不进而免于围歼,幸也,非荣也。性空末流之多入真常,在详胜义与真常者之重行证为近。现证不易,而求证者则满坑满谷。夫意向、戒行、知见纯正者,犹有危失之可能,而况其下者乎!「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而虎穴险地,入虎穴危事。性空行者,应自勉而自警之!「要先得法住智,后得涅盘智」。入大乘者,应于「菩提愿,悲济事,性空见──三事不偏中求」。
   吾于『印度之佛教』,于真常唯心论,间致微词,则以印度真常唯心者之末流,其病特甚耳!然真常唯心论者,虽不中于性空唯名之正见,然意向端而戒行洁者,亦非无其人。印度之真常唯心论者,其初也详真常大我,戒行精严,颇有可观;护持正法,死而后已,所谓「扶律谈常」者是。殆唯心之说日张,内向特甚,乃超脱名相,直标实义,然强毅淡泊之风,亦大有可取。中国达摩之禅,即其流亚。及其翕然成风,意向不端,戒行不净者,多求有所成就,病态乃渐着。脱略名迹者,何妨声色庄严!精苦卓绝者,与禅乐大可并行。承真常论者融化梵我之倾向而扩充之,真常唯心论乃有不可告人之秘密。总之,末流之病,不仅在意向不纯,戒行不净,急求自证而濡染于神秘之环境,其病本也。
   五、敬答『议印度佛教史』
  ──敬答虚大师──
   读来函及前『议印度佛教史』,深觉意见之出入,或可探讨而归于一。大师不吝慈悲,既再示以供研究。学人不敢自外,谨再陈管见,上求郢□。
   一、论事推理之辨:一切佛教乃同依本教流变而来。本教即释尊之遗言景行,弟子(闻佛声而奉行者,即声闻)见闻而受持者。大乘道孕于其中,然就历史而论,则初期以声闻行果为所崇,故名之为「声闻为本之解脱同归」。此后之佛教,莫非据此本教,内为理论之开发,外为方便之适应,而次第发达成之。理论开发与方便适应,有正常者,有强调而失佛意,附会颠倒而无当者,故有抉择洗练可言。佛教既为次第之发展,错综离合,为「非断非常,非一非异之缘起,孰得而分划之」,然就「事理之特徵」,姑划为无常实有之声闻行,性空幻有之菩萨行,真常妙有之如来行三期。而声闻之倾向菩萨,菩萨之倾向如来期,则常为出入两可之间者(外同前而内近后)。学人之论印度佛教史,略如是。研究大师之来表,则以为菩萨心境(后得之他涉智),有此「变缘空真如相」,「性具如来净德」,「藏识种现情器」三者,故三者为一贯之大乘,不容分割为先空后常。此则立足于真常唯心论,即以次第发展成果之『楞伽』、『起信』等而说;若立足于性空论及唯识论,则决不如此。以真常唯心论之菩萨心境而推论其不可分,固不足为历史之说明也。性空与真常之前后分划,有多种大乘经之根据,而此类经又无一非真常论者。则学人特援引古人之前例而分划之,实不敢糅成支离破碎也。又云;「印度大乘即以性空为一期,令(密教前)传中国大乘(分割)不全,不无过失」,此似以为中国有大乘三宗为一贯者,故印度之大乘不应分割。此亦迹近推理,有强印度佛教以从中国之嫌。否则,印度之判三时教者,其类实多。以学人所见,空常之分划,不应有问题;二者之为平等、为胜劣,则不妨别论之也。
   二、先空后常之辨:大师提示之意见,可自历史而研究之者,则「验之向传印华佛史无不符合」,及「大乘起于崇佛行果,先从众生心示佛净德」(赞仰佛果而揭出众生之真常净因)之二义。大师合空常为一期,而又先真常而后性空,此与印度之多种三时教说,显然不合。其传于中国者,则曾检之译史。论则西晋竺法护创译龙树论;晋末之罗什,大译龙树、提婆论,十得其八九,此性空论也。真常论则北凉昙无谶、刘宋求那跋陀罗,创译弥勒论;北凉末,道泰译坚慧论;越七十年,魏菩提流支译无着、世亲论;而『起信论』则传出于陈真谛之译:此则性空论早于真常矣。经则大乘初传,印度已渐入真常期,故分别稍难。然就其盛译者而言:罗什以前,如『般若』、『维摩』、『思益』、『首楞严三昧』、『华严』、『法华』,此亦性空也(觉贤所译大部有真常义)。于空而解为真常,则事亦后起。长安三家义,无真常之谈;有「心无」说,无「唯心」论。无惑乎『涅盘』初翻,僧嵩斥之。『法华』至梁光宅,犹以因中亦了亦不了(不明正因),果中全不了(佛非常住)为言。自东晋末之觉贤,译『如来藏经』;昙无谶译『大般涅盘』、『金光明』;求那跋陀罗译『楞伽』、『深密』、『胜□』、『法鼓』,真常论之大义始着。若『密严』、『楞严』、『圆觉』,则更出其后:此则真常又后于性空矣。大师谓:「验之向传印华佛史无不符合」,何彼此所见之异也。『大般涅盘经』乃明显之真常经,已言及『般若』、『华严』、『法华』。佛元六世纪编集之『大□婆沙论』,亦为该经所采录:大师以之为先于性空,得无可议乎!马鸣之被誉,道安、慧远之世已然,初非以『起信论』得名。中国佛教界之有真常唯心论,亦不自『起信』始。『起信论』之非真谛译,非马鸣作,隋世即有此说。如以此有待考订之作品,用为真常先于性空之证,则不如舍此而别求论证之为当也。至于大乘佛教之起于崇佛行果,事无可疑,然不必为真常论也。马鸣赞佛诸作,崇敬之极,无真常论意。大乘经之明佛果菩萨行者,性空者视为菩萨万行之修集;佛陀虽身相无边,威力无边,寿量无边,亦不见其为真常。必以佛智为本具者,由万行修显为真常耳。指出众生之净因,学派本有二义:一为大众部分别说系之心性本净;二为经量本计之圣法现在。然二者为三乘圣法之共因,非不共法身之因。真常唯心论之性德净因,源于真常心及真常空之合流。真常心(我)思想之开发,由于成立三世之连系,缚脱之连系,不自赞仰佛陀行果来。真常空则一切法空,或者解以为真常不空。此法空,性空经亦有名之为佛性法身者。然此谓「见法即见佛」,及以性空而修行则能成佛,非谓凡夫心之空性,圆具佛之性德净能也。即以『法华经』言:「诸佛两足尊,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盖以性空而成立缘起之佛种者。如系珠譬,即以喻闻大乘法发菩提心而为因者(台家解为本具之理性,与「系」义全乖)。迨真常心与真常空合流,乃以为心之空性(空有清净义),义通两者;又以法身为实体,乃视为有具体而微之相好,渐立大乘不共法身因。佛之性德本具,一切众生皆尔,乃发为顿证、秘密、唯心之大流。此则后于性空,随婆罗门教复兴(成印度教)之机运,外应潮流而日盛,不应早于性空者也。
   三、空常取舍之辨:拙稿于大乘中见龙树有特胜者,非爱空也。言其行,则龙树拟别创僧团而事未果,其志可师。言其学,三乘共证法性空,与本教之解脱同归合。惟初重声闻行果,此重菩萨为异耳。无自性之缘起,十九为阿含之旧。于学派则取舍三门,批判而贯摄之,非偏执亦非漫为综贯也。言菩萨行,则三乘同入无余,而菩萨为众生发菩提心,此「忘己为人」之精神也。不杂功利思想,为人忘我之最高道德,于菩萨之心行见之。以三僧只行因为有限有量,此「任重致远」之精神也。常人于佛德则重其高大,于实行则乐其易而速,「好大急功」,宜后期佛教之言诞而行僻。斥求易行道者为志性怯劣,「尽其在我」之精神也,盖唯自立而后有护助之者。菩萨乘为雄健之佛教,为导者,以救世为己任者,求于本生谈之菩萨精神无不合。以此格量诸家,无着系缺初义,『起信论』唯一渐成义,禅宗唯一自力义:净之与密,则无一可取,权摄愚下而已。大师以「掩抑许多大经论」为言,此出大师误会,愚见初不如是。佛后之佛教,乃次第发展而形成者。其方便之适应,理论之阐述,或不适于今者,或偏激者,或适应低级趣昧者,则虽初期者犹当置之,况龙树论乎!乃至后之密宗乎!反之,其正常深确者,适应于今者,则密宗而有此,犹当取而不舍,而况真常系之经论乎!其取舍之标准,不以传于中国者为是,不以盛行中国之真常论为是,而着眼于释尊之特见景行,此其所以异乎!
 六、大乘三系的商榷
   一 论前泛说
   闽院学长默如法师,对我所说的大乘三系,作一番善意的发问。我只是初心初学,所说的那里会处处恰当。默师发心来研求商榷,这对于建立大乘三系的意趣,会因此而更明显,更正确。论佛法,论友谊,都应该郑重地道谢。
   虚大师立大乘三宗,我又别称为三系(三论)。内容大体是相同的(不过大师着重中国宗派,我着重印度经论),为什么要另外建立?关于这,我认为有三点是先要注意的。一、大乘三系,都是无限的深广。着重某一角度而说,立名即会有不同。论说:「名义互为客」,一义可能有多名,何况义海汪洋的大乘三学?二、大乘是无限的深广,用三五字来表示他,每每不免有例外。如胜利前夕,我发表「法相是否必宗唯识」。从全体佛教去看,有的从法相而归宗唯识,也有不归宗唯识的。虚大师评语,也没有否认此一事实。这虽有例外,但大师着重于大乘,所以「法相唯识」的名义,依然有他的价值。三、大乘三系,都是从大处着眼,从某一角度的特义而立名。所以首先要研寻安立三名的意趣,而不可拘于名字的推敲。但求阐义有独到处,立名不太滥,就有参考的价值。名言本是世间法,虽说「约定俗成」,其实是从来就不能免于歧义的。
   二 成立三系的根本意趣
   大乘三系,即性空唯名论,虚妄唯识论,真常唯心论,创说于民国三十年。我说此三论的意趣,默师(发隐部分)是有所见的,但还不亲切,不详尽。我的意趣是:凡是圆满的大乘宗派,必有圆满的安立。一、由于惑业而生死流转,到底依于什么而有流转的可能。二、由于修证而得大菩提,到底依于什么而有修证的可能。这二者,有着相关性,不能病在这里,药在那边(念佛、持律、习佛,都是大乘所共的行门。着重某一行持,在印度是不成宗派的)。着重这一意义去研求时,发见大乘经论宗派的不同说明,有着所宗所依的核心不同。如把握这一基本法则,核心的根本事实,那对于大乘三宗的理解,便能以简驭繁,纲举目张。我于大乘三系的分别,重心在此。
   三 怎样来分别三系
   现在,先申明大乘三系的意趣,也就答覆了默法师「分别三系以发问者」一段。
   一、性空唯名论:依『般若』等经,龙树、提婆、清辨、月称等论而安立。依这一系说,一切法无自性空,为最根本而最心要的。离却性空,生灭无常,不外是断见。真常,更是神我的别名。惟有从性空中,贯彻常与无常,才能契三法印即一法印,安立佛法,开显佛法的深奥。
   性空,「非作用空无之义」。依中观者说,现证法空性,虽都无所取(与唯识者根本智证大同),而实不破坏一切。所以「毕竟空中不碍生死」,「不坏假名而说实相」。这点,不曾为问者所注意,所以说:「性空则一法不立矣」。「性空,而又何所谓唯名耶」。不知道,性空不但不破坏一切法,反而一切法由性空而能成立。龙树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若谁有此空,彼有一切义。若谁无空性,彼一切非有」。性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反而能善巧安立一切,此为中观学者唯一的特义。
   因为无自性,所以从缘而起;如有自性,即不成缘起,这是中观者所常说的。缘起是没有自性(空)的缘起,也就是假名的缘起。因众生无始以来,无明所蔽,不达缘起的假名即空,执著自性有,自相有,便是生死根本。所以说:「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愚夫不知,名为无明」。如依缘起假名而达无自性空,即得解脱。所以说:「离三解脱门,无道无果」。提婆称此为:「无二寂静门」 。
   生死流转的惑业苦事,生死还灭的涅盘如来事,如执有自性,即是什么也不能成立的,如『中论』等广破。反之,「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三宝、四谛,世出世法,一切都能善巧安立,决非破坏因果染净(不空论者,是误以为是破坏的)。由于性空而有修有证,如说:「以一切法不可得故,乘是摩诃衍,出三界,至萨婆若」。
   性空是不碍缘起的,缘起的即但是假名,这又是中观的特义。唯识者析别为假名有的(遍计所执性),自相有的(依他起性)二类。中观者的世俗安立,虽有正倒二类,但都是假名有(即是无自性的)。如说:「云何不坏假名而说诸法相?……如佛所说,诸法但假名」。所以,「以世间名字故有知有得(证),世间名字故有须陀洹乃至阿罗汉、辟支佛、诸佛,第一实义中无知无得,无须陀洹乃至无佛。……六道别异,亦世间名字故有,非以第一义。……第一实义中,无业无报,无生无灭,无染无净」。世间名字故有,是说:染净因果,凡圣迷悟,这一切,惟有世俗名言识(通后得智)所得的假名;如以正理观察而求自性有,自相有法(胜义有),即都不可得。如以为非假名有,经过智慧的抉择,完全不能成立。经说「唯名,唯表,唯假施设」。假名,梵语本为假施设义。不由自性自相而有,依于因缘观待,现为如幻如化的假有。假名有,并非说实有此名,是说;「如是一切,但以名字故说。是诸名字,亦不生不灭,非内非外非中间住」。问者疑为「唯名之执实说」,出于误会。此绝无自性的但有假名,在世谛中法相条然,所以「名假施设(名句),受假施设(如人如柱),法假施设(如十八界),应当学」。
   其他学派,除假名有外,别有自相有或自性有的,才依以成立一切。唯有中观者,在法法性空的基点,宣说一切但有假名,所以以「唯名」来表示他。至于即空即假的空有无碍,都是依此而成立,而通达。
   二、虚妄唯识论:唯识,大家都同意,不消多说。这是弥勒、无着、世亲以来的大流。何以立名为虚妄?这并非抹煞法相唯识,而是从另一角度来说。也不是遵从安慧及『中边论』意,而是唯识学的通义。
   唯识学,于三性中,着重依他起性,说依他起是实有唯事。依他是自相有,不是假名有;假名有是无自性的,空的──遍计所执性,这不是因果法,不能安立世出世间因果。依他起性是有为生灭(无常)的,不是无为真常法;圆成实是空性,是不生灭的无为性,平等性,不能依此而立染净因果。所以,惟有有为生灭的依他起性,才有成立染净因果可能。这是不可不有的,没有就一切都不成立。如说:「彼于虚假处所实有唯事(依他),拨为非有。……彼于真实及以虚假,二种俱谤」。「若无依他起,圆成实亦无;一切种若无,恒时无染净」。
   依他起性是染净依,在宗归唯识时,依他起即虚妄分别的心心所法。依此说三性,即「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也即是「境故,分别故,为二空故说」。依他起有,等于说内识是有;遍计性空,等于说外境是无。唯识无境与三性有空,是这样的一致。
   心心所法中,阿赖耶识是根本依,所知依,这是种现熏生,心境缘起,随染转净的枢纽。而阿赖耶识是有漏有为生灭的妄识(不一定是妄执);玄奘所传的护法唯识,也确切如此。有有漏的杂染(虚妄),才能说到无漏的清净。引生无漏清净现行的种子,不论是本有、新熏,虽不是赖耶自性所摄,也还是依附阿赖耶识而转。着重虚妄的依他起性──识而成立一切,岂非是唯识宗的通义!
   我不是不知道,识通于不虚妄,依他通于清净,但总是依虚妄分别识为本,安立染净因果,依此而明唯识。如「无始时来界」颂,本可作如来藏释,但奘译的『摄大乘论释』,『成唯识论』,还着重于虚妄杂染的识种。
   三、真常唯心论:这是依宣说如来藏,如来界,常住真心,大般涅盘等一分大乘经而立;摄得『起信论』。这是把握真常为法本的,与性空唯名论不同:「空者,即是遍计所执性」(与唯识学同),这是不可依据而成立染净因果的。又与虚妄唯识论不同:生灭无常,不能成立染净因果。因为,「譬如破瓶不作瓶事,譬如焦芽不作芽事。如是若阴界入,已灭今灭当灭,自心妄想见,无因故」。明白的说:如真的刹那灭了,染净缚脱就都不能成立。所以,「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非涅盘因」。为什么不是?只因为「其余诸识,有生有灭,意意识等,念念有七」。有生有灭,七识所以不成流转涅盘的因依,难道阿赖耶识有生有灭,就可以成立吗?当然不会的。这非真常不可,惟有「离无常过」的如来藏,真常清净,才有可能。所以说:「如来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证得涅盘」。如来藏是真常本净的,但无始以来,为「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所覆(或说「阴界入所覆」,「贪镇疑所污」等)。这是说,有与如来藏不相合的有为杂染熏习,无始来依如来藏而现有杂染生死。所以如来藏「离有为相」,而「变现诸趣,犹如伎儿」。『楞伽经』总是说「如来藏藏识」,不但说藏识,与唯识学不同,应从此去理解。此真常的如来藏,有「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楞伽经』也说:「有漏习气刹那,无漏习气非刹那」。如来藏性具无漏非刹那的功德,为无漏功德因,所以是涅盘依。成佛,也只是如来藏出缠,无漏净能的圆满显发而已。
   真常论,也可能不唯心。但真常大乘一致的倾向,是「自性清净心」,「常住真心」,「如来藏心」,「如来藏藏识」等。本净真性,总持于心性;以此真常心为依而有生死、涅盘事,为流转、还灭的主体,所以称之为真常唯心论。
   问者说:「此心指圣者言,指凡夫言,抑指圣凡二者言」。我的解答是:这是在凡不减,在圣不增,无分于圣凡的真常心体。也许唯识学者不以为然,而真常唯心论者,却确以为如此。真常唯心论如此说,唯识与性空者不如此说,这当然可「以之而判教系」。
   所说『起信论』的意义,默师多有新意。这无关于三系的名义,所以我不加论列。
   四 通释诸问
   安立三系的意趣与名义,上面已大略说到,一切疑问都可以销释了。为了详尽一些,再解答如下:
   默师总括三系以发问一段,有三问。一、佛法不应该说「唯什么」,这确是我说过的。佛法的究竟了义,决不是「唯什么」的。然而佛法的方便说,却也唯这唯那。经中有此说,学者有此说,我依此而判教系,也就不能不说唯这唯那了。哲学者的「唯」,尽管说得玄妙,心,物,生等,都不外乎具体事物的升华,作为万化的本源。然而佛法说:一切皆是因缘所生法,或者说一切唯是假施设,这就不同于哲学。凡有,一定是因缘生,一定是假名有,而此假名的缘起法,决非唯心、唯物的万化根源可比。
   二、三系的安立,与唯识法相可否分宗无关。
   三、名义与关系,上面已经说到。
   比对三宗以发问一段:我的三系说,与大师的三宗,约义不同,所以不必比较。不过,当然虚大师说的很好!
   一、性空唯名论,并非「法遣而名存」。问者认为「不摄不共般若」,什么是不共般若?龙树的不共般若,天台等说,即是别、圆二教。换句话说,是诠表但中与圆中的,这属于后二系。我觉得,法性空慧,也是不摄不共般若的,默法师以为如何?
   二、我不宗古师,也不说没有净分依他。
   三、在此心是凡是圣上说,已如前说。其实,如这么说,也许早就不是第三系了。默师巧申问难,巧为会通。我想,对于默师,原是不需要解说的。默师说:「然不知者,如以上文难词而诘之,则仍须遣释矣」。默师为不知者着想,我也就不免为不知者解说一番。明眼人前,实在不值得一读。
   七、读『大乘三系概观』以后
   默如法师对我有关大乘三宗的解说,引起了研究的热忱,写成『大乘三系概观』。据说:「意在补助他的说明,思想也多分近于印师的」。而且欢迎我「作个率直的批评,不要客气」。如此为法的友谊,真挚谦和,我怎能不率直的表示意见。即使我所说的,不是默师所能同意的,也非写出来不可,作友谊的商讨。
   一 三宗立名
   首先想提出来商讨的:一、三宗的分别,是一回事;三宗的了与不了,又是一回事。我是以性空唯名论为究竟了义的,但对于三宗的判别,重在把三宗的特殊思想系──要怎样才能建立生死与涅盘,掘发出来;从大乘三宗的特点上,建立三宗的名称。每一宗的特点,应该是每一宗所能承认的,并非专依性空者的见解来融通,或是抉择。我只是忠实而客观的,叙述大乘三宗的不同。然而默师是以唯识学者的观点来解说融会,不但融会,而且一再说到:真常唯心论不及性空与唯识,性空不及唯识。所以,我是以三宗的本义来说三宗的差别,默师是以唯识宗义来说三宗。有此一段距离,难免意见上有些不同。我相信,默师如离去唯识宗的立场,意见是会更相近的。
   二、我并没有说「法体」。我是说:有的以为一切法非空无自性,不能成立;有的说非虚妄生灭。即无从说起;有的说非真常不变,不能成立。成立一切法,说明一切法,所依的基本法则不同(实就是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涅盘寂灭,三法印的着重不同),出发点不同,所以分为三大系──性空,虚妄,真常。而此依于性空的,虚妄(生灭)的,真常的,而成立的一切法,到底是些什么?到底以什么为中心,可能少少不同(所以真常论也有不唯心的,虚妄论也有不唯识的),但依三大系的主流来说:性空者以为唯是假名施设,虚妄者以为唯是识所变现的,真常者以为唯是自心所显现的。因此,又称之为唯名,唯识,唯心。
   ┌ 性空──-唯名─┐
  所宗依的法则─┼ 虚妄──-唯识─┼─能摄持的核心。
  └ 真常──-唯心─┘
   默师所说的「法体」,与我的分判三宗,根本不同。他总是将性空与唯识相对,说什么「性空法体」,「唯识法体」,「真常法体」。退一步说,如性空真是默师所意解的「法体」,那末要说性空,便应与虚妄(生灭)相对;如要说唯识,便应与唯名相对。今处处以性空与唯识相对论,这自然不免与我的看法大有距离了。
   二 空与有
   由于宗依唯识而有的不同解说,站在唯识立场(不是以三宗来说明三宗),虽大体赞同,也有多少的出入。现在只是略辨与大乘三宗分判说有关的,特别是有关性空唯名与虚妄唯识的地方。
  原作「时空论」部分,以为性空宗以性空融贯万法,所以「不需分别谁是假名有,谁是自相有」;所以「不像唯识的过未无体,现在实有」,而说三世平等。反之,「唯识是基于认识论的」,所以要主张过未无体,现在是实;要分别假名有与自相有。这一论断,我认为值得怀疑。因为这都是佛教的老问题,与性空及唯识,并无密切的关系。如一切有系与犊子系,是三世平等的;大众系与分别说系,一切有系中的经部,是过未无体而现在实有的。自相有与假名有,即是假有与实有的分别,更是小乘学者共同的见解。他们既不说一切法性空,又何尝依唯识而成立一切。所以,依「性空」与「唯识」,演绎的说明此二宗时间观的不同,假实观的不同,出于推想而不符实际。
   原作「法体论」的「空有对辨」,对于事理、空有的见解,我也完全不能同意。不论那一宗派,都要安立生死与涅盘。如何而有生死?这应作事相的说明。如何而能转生死得涅盘?这应从事入理,作理性的体证。也就因此,大乘学派,无不事理具明,空有双彰(不是空宗有宗)。三系中的「性空唯名」,只是抉出一切法的法则,通性。依空无自性的法则,有成立一切的可能;而成立的一切法,都是依于缘起的假名。至于缘起的假名有法,到底是些什么?如来有过详明的启示,古典阿□达磨也有丰富的阐发。在无性缘起的基石上,抉择而成立一切法。所以龙树一再说到:空无自性,不是破坏一切,而是成立一切。假名依缘的一切法,不碍于空,所以一切皆空而能如实宣说,不会偏此偏彼,偏心偏物而符中道。性空唯名的唯,并不同于哲学上唯心、唯物的唯。默师把性空看作生化万有的「法体」,把唯名的唯看作唯心的唯,这才觉到「性空依然不便说明生死涅盘的法体,就把这法体,还要牵拉到人生上来」。其实,「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现现成成如实宣说,有什么拉扯呢!
   原文又说:「我以为空宗从有的方面来说事相,那又何必是宗归于空呢?……应该本此宗旨而立于自岗位上才好,否则空有混合了」。这说得希奇!假使如此,唯识宗──有宗,就不应说空!唯识家说:依遍计所执性,圆成实性(也有说依三性的),说空无自性,不生不灭;说十六空、十八空等,便应该是空宗了,应该空有混合了!我所知道的,并不如此。凡确信经说一切法胜义皆空为究竟了义的,是空宗;以为凡说一切法皆空为不了义的,或说缘生法不空,或说真如不空,是有宗。所以,并非说有就成有宗,说空便是空宗。大家都说到有,都说到空,而并不混合,空宗与有宗,还是明显的有区别。我想,什么是空宗,默师是应该知道的吧!也许为了强调唯识的「具体」,受到某些谬说的熏染,如恶取空,豁达空,偏于一法不立的空,所以会无意中有此错笔!
   原作的「目的论」,所说「性空行果」,由无相而无愿而空的现观次第,也许有此一门,但非性空大乘的现观正宗。同样的,「唯识行果」,应以四寻思观为正。五重唯识观,只是唐人的一种解说,纂集经论而自为条理,并非唯识现观的正道。唯识经论,从来没有综合五重唯识而为修持次第的。这点,我想默师是会有同感的。
   三 名义的商榷
   第五章,着重于三宗名义的商榷。默师的「诚意」是可感的,但是抱歉得很,我不能接受他的意见。
   关于「唯识教系」一节,默师不满「虚妄」二字,代以「虚幻」。也许觉得「虚妄」二字,不大冠冕堂皇吧!这里,应该注意一个事实,我是依成立一切法的基本法则,着重点,出发点而说的。我不是零买,也不敢趸批,我是认清根本立场,根本出发点,是振领提纲而表显其特色的。默师说:「唯识是就顺形法体的偏重点说」;「唯识是就顺形法体而说赖耶为本,是可以的」;「要照佛学的真理,如唯识上说,一般苦恼的众生,总是以赖耶为法体的」:我的意见,恰好就是如此。我说:「佛陀说法,总是直从一一有情--- 一一人的身心说起」,默师也赞同这一原则。那末,唯识学并不从佛说起;从有情的身心说起,作为所依的第八识,便不能不是虚妄杂染(有漏)的,唯识学就是依此虚妄分别识为依而成立生死法,又依此而说明如何转染成净的(净,就是佛)。我不能理解,这是唯识学的重点所在,出发点所在,默师为什么不愿意此「虚妄」二字?默师主张「以第八识为法体」。我想,默师对于唯识,是很清楚的。第八识在九界有情位,异熟未空以前,不管你自相、因相、果相,他是虚妄杂染的。异熟尽空,圆成佛果,第八识是清净无漏的。染识(第八识)与净识,各从不同的自种子生;既不会同时共存(如说染识内有净识,就变成真常唯心了),也没有一个染净不变,漏无漏不变的前后共通法体。那末,在作为成立一切法,成立转染成净的所依,不能不是虚妄杂染的,决不能推论出一个抽象的「第八识」为依。关于成立一切法的第八识──赖耶识,不是真常心(如地论),便是真妄和合(如起信论),再不然便是虚妄杂染。从默师的字里行间,对于真心及真妄和合,并无兴趣,那末只有虚妄杂染了!不能因为名称的不大顺眼,而动摇于妄染真净之间!
   默师说:「如护法和奘师在,当面去请问他,保险他是要允可的」。这种论断,并无证成力量,近于戏论。因为,护法与玄奘,不是上升兜率,便是乘愿再来,问就无从问起,谁能保险允可!反之,依据弥勒,无着,世亲,护法,玄奘所传的唯识经论,证明得千真万确:依虚妄分别的,虚妄杂染的第八识,从此去成立流转,又从此成立还净。也许我的判断错误,据我的意见,不外乎嫌「虚妄」二字,不大堂皇,所以作不必要的推论。其实,「虚幻」二宇,在真常唯心论者看来,并不会体面些。
   圭峰以为「唯识齐赖耶」,可能受默师的难破。我不是说「唯识齐赖耶」,也不是「判唯识是虚妄」,而是从虚妄杂染识出发而说明一切,成立一切。所以趸批零买的比喻,与我无关。
   至于无漏种子的依附赖耶妄识,是弥勒、无着以来一贯的正说。默师说他是「随转理门」,仅是自己的解说,弥勒等唯识学,没有异此的如实门,我想默师是知道的。在众生位,无漏种子一直依附赖耶妄识,从来没有「无漏(种子)盛就能藏有漏」(赖耶识)。如果有,那是默师的创说,与古义无关。而我只是古说的条理,并无新发明处。依古说古,还应该如我所说的。等到无漏第八识现前,决无有漏种子,所以在唯识教义中,没有有漏种藏在无漏识中,有漏识藏在无漏种中的道理。如不否认第八识为持种受熏识,即不能说无漏盛有漏,有漏藏在无漏中。默师问:「到了三位无赖耶的那时,无漏种又以何为依」?据我所知道的唯识教,三位无赖耶时,有漏异熟识还在呢!成佛以前,无漏种一直是依杂染第八识而转的,但是法身(法界),解脱身所摄。如据此而依法性,便转为如来藏,即与如来藏相应不相离的称性功德。不过,如无漏种依法界身,便是真常唯心论的体系。本有无漏功德性能,佛法中惟此二门。如默师所推论的,不是我所判论的,从来所传的唯识宗。
   说到「性空教系」,默师似乎企图由唯识宗来独占此「唯」字,所以主张改「唯名」为「假名」。立名各有自由,所以我不想反对,不过觉得还是「唯名」二字,才能表显此宗。默师问:经说唯名唯假的唯,与普通学说上的唯,是同是不同?由于我对普通学说,缺乏深刻了解,所以不知道如何答覆。据我所知道的佛法,那末,一、「唯名唯假」,出于佛经,而并非是我的杜撰。二、为什么经说「唯名唯假」?因为胜义毕竟空,什么也不可施设安立,唯依世俗名言而假施设。换言之,胜义的自相有,是丝毫不可得的。但并不由此而破坏一切,不过唯是世俗的假名的有。经说「唯名唯假」,随顺自性空,自相空,所以遮除了自性有执。唯依世俗假名而施设,依此才能成立一切染净因果,所以唯名唯假,又表显了因缘有。默师但知唯名为遮执的,为显假名非生灭内外中间的,而忽略了唯名唯假,才能成立一切。由此而起误解,以为唯名有「执实之意」。默师对于此宗,不如对于唯识学的亲切。所解的偏于一法不立,而不知唯名的万化宛然。万化宛然的,不是有宗所见的自相有,唯是不碍性空的假名呀!
   还有,在中观学者看来,「唯名」与「假名」,并无差别,所以也不妨称为假名。可是,在虚妄唯识者,与真常唯心者看来,这可大大不同!「假名有」,是可以的,因为还有「自相有」、「胜义有」,可以依此而安立一切法。假如说「唯名、唯假」,便要大加反对。因为在有宗看来,唯名唯假是不能成立一切法的。为了简别有宗,为了表彰性空大乘的特色,非加一唯字不可。如默师主张改为假名,到底是唯假名,还是自相有以外的假名有?如果是「唯假名」,那还不如唯名来得简明。如以为是自相有以外的假名有,那只配称为虚妄唯识或真常唯心了!依上推究,所以「唯名」虽被批评为「一定想配合成立三个唯字」,还是非「唯」不可。
   默师又牵涉到不共般若,其实什么是不共般若,还需要论究。我所以说不摄,只是随顺古师而说。于空、假外的第三者(但中),或即空即假的第三者(圆中),古师意指空而不空的妙有。如以此为不共般若,性空唯名论是不摄的。然而并非空外说(假)有,(假)有外说空,性空唯名论也还是开显空假不二的中道。所以默师与我,究竟有无不同的意见,我还不知道呢!
   关于「真常教系」,诚然,唯心二字,不是真常系的专名,但与唯识对论,无差别中有差别。识,重在差别,如六识等;而心有统一义,如与心所相对而说心,种种集起而说心。因此,唯识倾向于分别法相,唯心每宗归于一心。又,分别取相是识,所以经论说识,都重在杂染;唯识也没有例外。而心却重在清净,如「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常住真心」等。从来古师,每对唯识而自称唯心。我取用「唯心」一词,不过因仍旧说,使中国佛学者易于同意而已!唯心与唯识,在中国佛学者,虽说可通而一向不觉得混淆的。
   默师解说真常系为重于心,重于性,这与我的见解相合。我一向说:这是真常心与真常空的合一。默师假设疑难,此心是凡心,是圣心?我还是说:此真常心,是在圣不增,在凡不减的。默师依唯识家理数,来疑难此宗,嫌我「唯心」的含义不确定。然而,我不能毁弃真常唯心的见地,而曲从虚妄唯识者的见解。如依默师所说,早不是真常唯心了!
   末了,我要谢谢默法师。默师不轻嫌我,而愿意作互相的商讨。尤其是默师说:「判释教系,难免要多化点脑筋」,这真是可作我的座右铭。希望能在「多化点脑筋」的前提下,互相策勉,同入佛海!
 八、佛法有无「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
   郑崇儒先生,本着护法精神,三次来信,要我对于「共同之佛心佛性」,作一番解说,「以解世俗之误会」。为佛法的真诚,实在可感!不能不说。
   唐君毅先生误认佛法为多元论,原是世间学者的常情。因此而推论到:「佛教徒不承认诸佛之即一即多;……佛教所以恒只能成为一个人之宗教,而不能成为凝结集体社会之人心之宗教」,不免因误起误,越说越远!佛法决不是多元论:诸佛法身平等;或者说即一即多,也是佛教的共说。然对于「共同之佛心佛性」(佛心与佛性,含义大有差别),却因时因地因人,佛法中有着不同的见解,不可一概而论。唐、郑二先生,都有「绝对精神」的确信。而唐先生以为,佛法没有这普遍的绝对精神,所以美中不足。郑先生崇仰佛法,所以也觉得这是非有不可。其实,如佛法而只是如此,或一定要同于世间学,成立绝对精神,那末婆罗门教的奥义书,已经能充分完成其任务,不需要释迦佛再来饶舌。再者,也应该是印度教的一流,不会被看作非正统的新宗教。佛法应该另有一番境地,另有正觉的内容。我想本着这样的确信,略为分说。
   佛教是一切人的宗教。佛陀说法,总是直从一一有情──一一人的身心说起。「识缘名色,名色缘识」,此心身相依相存的有情自体,是我们不可怀疑(世俗谛中)的事实。一切苦痛依此而有苦痛;一切问题因此而成为问题。纯正的佛法,决不从宇宙论说起,而首先要肯定:世间有无量数的有情事实。无量数的有情,从无始以来,即如此如此:在生死死生的过程中活动,在因果果因的关系中流转。『阿含经』论如此,大乘经也如此,中观、瑜伽也如此。如来藏(佛性)与法身,是同是异?众生的如来藏与如来的如来藏,是同是异?此是进一步的问题。佛说如来藏,并非作为「共同佛心」或「绝对精神」的说明,而是说明为「蕴界处所缠」,「贪镇疑所染」的一一众生。肯定众生流转,才能成立众生还灭,说圣说佛。
   熊十力、唐君毅先生误解佛法为多元论,或许从此无量数的有情事实而来。「闻世谛谓是第一义」(十二门论),原是世人的常情,然佛法决非多元论。元是万化的根源:从时间上看,此是最初者──最初的显现,最初的发展者。从空间上看,此是存在的最后因素,最后本质(多即多元,一即一元)。聪明的哲学家,有的说此是超时空的存在。其实,如真的不落时空,一,多,元──这些葛藤络索,便无处着落。纯正的佛法,从来不说最初如何而有有情,而有世界,但说无始以来,一向如此。对于万化根源的拟想,佛以无比的慧剑,一割两断。佛不使我们在戏论中过活,要我们把握当前的身心现实,来决定我们应如何去做。此一一有情,并没有不变的独体。身心是相依相存,自他是相依相存;有情是息息生灭中的一合相。身心不断变化,自他不断影响,而有情(未解脱来)一直形成一个个的单位,保持前后间的因果关联(业果)。所以,无量数的有情事实,根本不能说元,也不可说是多──此是相对的个体,相对的众多。
   佛法决非多元论,不需要从「共同佛心佛性」、「绝对精神」去解说。因为大乘是佛法,小乘也是佛法;空宗、有宗、真心、妄心,都是佛法。决不因不立「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而佛法便不及世间的哲学。佛法是宗教,是一切人的宗教。佛法并不专为少数形而上的本体论者说法。佛法的根本问题,是无量数的有情。
   那末,我否认佛法立「共同佛心佛性」吗?并不如此,但得慢慢说来。佛法的根本事实,是现实的,身心依存的,因果关联的有情。说明有情──为何如此,如何活动,究竟是什么?佛法不共其他宗教的特色,是缘起论。缘起论,也许有人解说得近于「罗素关系论」,近于「科学一层论」,然「缘起甚深」,决不如此。唯识家说缘起,着重于生起一切现行的潜能(种子)──自性缘起;中观者所说更深细。我曾举出了「果从因生」,「事待理成」,「有依空立」的缘起三层说;举出了「流转」与「还灭」,为缘起的二大律。事待理成的理,是法则,规律,而且是因果关系中的必然序列;这已经是从科学而进入哲学。「有依空立」的空,更是截断戏论,从哲学而进入超哲学的胜义自证。何必说明这些?因为佛法是一切人的宗教,出发于人人现成的身心事实。从此现实经验的因果事实,才能进而从事入理,依有契空。『阿含经』从缘起说到缘起寂灭;唯识宗从依他起的因果事实说起,远离遍计所执而证圆成实性;中观者从缘起的无自性而显空性。所以,学佛法而不先肯定──先明白此缘起的现成的因果事实(生死流转),尽管说心说性,都容易趋入旁途。宋儒于佛法有一番亲近,何以弃佛归儒?只是对于缘起的生死流转,不曾痛下功夫,直下承当。从中国旧有的生生不息观,去说心说性,说一说多,精神上与佛教迥别。总之,佛法说明一一有情,从缘起论(因果)说起,原不一定要说到「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的有无。然从缘起而探发到缘起的空寂,缘起──事事物物的本性,却要接触到这一问题。
   从现前的身心事实,经修习正观而现证到的,名为法。加上形容词,即法性,法住、法位、法界、正法(也译为妙法)。此法是真、是实、是谛、是如;是空、是寂、是灭(不是断灭);因而又有真如、实性、实相、性空、空性等名词。离二边,名为中道,中法。胜智所证的,名为胜义。如果说本体,此法就是本体;说形而上,此法就是形而上的。
   然有两点,我们是应该知道的。一、圣弟子展转传来的『阿含经』、『□昙论』;大乘初期盛行的『般若经』、『中观论』,都是观缘起法而深入,向上而体悟到此法(性)的。缘起与缘起法性──空寂性,即使解说为不二,然『阿含经』论,从来不说依此法性而起因果行。『中观论』虽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但此如有空处,才可以建屋,可以植树。空处没有障碍,成为可能建屋植树的前提,而此屋此树的体性、形态、作用,并不能从空处说明,而要依人工、材料、种子、水、土等来说明。所以在说明世间有情的无边差别,或同或异时,都要从缘起的因果中去得到解说。法性──空性,不是一切法的动力因,质料因,不能说一切法从空性中显现出来,发展出来。这与一般哲学家的本体论,从本体而起现象的观念,完全不同。二、法性──空性,是一切法的本性,至少也是有情──蕴、界、处的本性。心的法性,与一切的法性,当然平等不二。然『阿含』、『般若经』论,总是在一切法上说,称为「诸法空相」、「诸法实相」,并不专说心性。此法性为一切法的本性;到离名相而现证时,一一都是如此,所以说「遍一切一味相」。由于此是一切法性,不仅是心的,不仅是个人的,不仅是有情的,而为一切一切的大总相。所以比说为:「百卉异色,皆同一阴;高入须弥,咸同金色」。如一见法性等名词,即解说为佛心,解说为绝对精神,这是不大妥当的。
   瑜伽唯识者,以为因果相生的事实──依他(因缘)起性,都是虚妄分别性所摄,所以成立唯识。从唯识的依他起性,说到唯识性的圆成实。然此识性,是识的(法)性,并非说识即是性。识是有为生灭的,识之性是无为不生灭的。从依他离执而悟证圆成实,唯识者也说「不一不异」。然圆成实──识之性,对于依他因缘而起的一切,始终不说有什么关系。而是说:「真如凝然」;「真如非用」。一切现象界,都从种现熏生的依他起中去说,这与中观者完全一样。与本体起现象的观念,完全不合。
   证悟此法性时,是超越能知所知相对性的,所以说为无相、无二、平等、无差别、无戏论等。但这是说明:证智是不同一般的认识,超越能知、所知的相对性,也超越时、空、数量等观念。如从相见道(证后所起的,对于自证的表象)而说明:所证的如,法性,是一切法的本性;当然也是心的性,并不就是心。能证的智,虽超越能知所知,而不妨解说为绝对主观,但并不说一切一切都是绝对精神所摄。
   释迦佛所批判而反对的奥义书哲学,也自有一番体验。他所体验到的,是神秘的大实在,是万化的本源。这不但是常,是实,是一,而且附以心的特性,所以又是知,是乐,是我。从此被称为梵的宇宙全体来看自我,也不但是知,是乐,是我,而且是真,是常,是一。宇宙本体的梵,自己的实体名我,解说为性质一致。所证的梵,也可说真我,有着拟人的意匠,所以与梵天的创造说统一(哲学上即是从本体起现象) 。释迦佛宣说:「知法、入法,不见于我,但见于法」。内证法(性)时,法是一切法的普遍性,绝对性,是真(非虚妄),是常,是净,是一(此一,与平常的一,定义不同),却不是我,不是知。是一切法的本性,是事事物物的本性,并非从此而发展,而显现,而生起一切。『阿含』、『般若经』论、『瑜伽论』──纯正的、权威的印度经论,能保持缘起论的特质,不落梵我论的窠臼,只能说到这里。在这样的经论中,佛法当然不是多元论,而「共同之佛心佛性」,「绝对精神」并没有建立,因为没有建立的必要,根本不能成立。
   因此,郑先生引『阿含经』所说的「真常」,『成唯识论』的「圆成实性」,嘉祥『中论疏』的「独空」,以为就是绝对精神,就是共同佛心,这对于经论本义的确认,还有一段距离。
   学佛的主要目的,在乎依缘起而体见法性。证法性,名为法身;才能现证涅盘,成大菩提。此法性,是常住的;涅盘是常住的;菩提是「非去来今」的。常住,那末众生位中,当然也还是如此。这才从众生位中,点出真常:或者说常住真心,或者说自心清净,或者说佛性,说如来藏。此一体系,中国佛学者称为法性宗(不是三论宗);日本佛学者称为却来门(这是从上而下的)。这是以法性为本,从形而上的本体来开示一切。如智不二,心境不二──其实是摄境归心,摄如归智为宗本的,与绝对精神的形而上学,很有相同的地方。此一体系,由于这一不同,所以不但轻视『阿含经』论,而且轻视『中观』、『瑜伽』(有时摘取一二句,庄严自己的法门)。在天台的教学中,三论是通而带圆;唯识是以别为主。在贤首的教学中,唯识是始有,三论是始空。唯识是法相,三论是破相,终、顿、圆三教才是法性宗。在禅者看来,唯识宗是唯识而不是唯心。大体说,此一体系,是重在不空(真如具德用)的,重在唯心的。
   依『宝性论』,此从真如无差别而来。佛果的真常,从众生位中看出,所以重在清净一边。换言之,如来藏是一切法空性(见楞伽经),是众生位中(身心,特重在心)的空性。从此来说明一切,有二大特点:一、这是因空所显性,真实不空,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