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里的穷孩子

           护禅 居士(本站编辑)
  1998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87年(即“双十节”),我独自一人从云南出发,到西安终南山去看望闭关的师父。
  终南山是佛门圣地,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也是个极为神秘的地方。自古以来,曾经有无数高僧大德在那里修行,到如今,据说有800多人在那里闭关。我师父说,有无数“奇人”出没其间。那里不仅有佛教的道场,也有道家的道场,更有其他外道,修炼养气吐纳之类,或是武林的什么“世外高人”。耶教也不忘了“揍热闹”,也在那里建起了漂亮的天主教堂。记得《西游记》里说到,一个与孙大圣打斗的妖怪夸耀说:自幼曾在终南山修炼,本事非凡,劝孙猴子放聪明点云云,可见一斑。一日偶看杂志,竟然看到《气功师斗法终南山》的报道,连“气功师”都忘不了在那里比划一番,给这个神秘的地方又抹上了更加神秘的色彩。
  我的此行,大约算是“求仙访道”了,或许会碰上什么“神仙”,来当面指点、面授机宜;或许会碰上什么“仙女”,来传个什么“秘方”,以济世人......
  我这样想着,想着,都快把自己编进某部武侠小说去了。梦呼?幻呼?人在梦中,梦在人中......
  我师父闭关的地方,是在西安市户县太平乡三桥村附近的“炼金炉”。从西安市吉祥村乘坐到太平口的中巴车,大约行驶30公里,来到太平口下车,再乘坐当地的“的士”——手扶拖拉机,再往山里行驶十几公里,就可来到三桥村。再由村里人带领,就可见到我师父(当地人称“大师父”)。
  说起来似乎离闹市很近,大约多少应该被“同化”,不应太闭塞。如果用“山高皇帝远”来描述,那就太离谱了。从古代长安城的皇宫出发,骑上快马,应该一会儿就到。
  太平口是太平乡政府的所在地,这里距离草堂寺约三公里。草堂寺是鸠摩罗什的译经道场。佛门必读的《金刚经》、《妙法莲花经》等等大经都在此翻译。日本佛教日莲宗的“寻根”,就寻到了草堂寺,认为是他们宗法的源头。所以日本佛徒赞助了许多钱来维修草堂寺。
  然而,我的直觉推理全错了,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是那手扶拖拉机,先不说那震耳欲聋的吼叫,就说那颠簸震荡,简直要把人的骨头抖散,把五脏倒出!主要是那山路太崎岖了,凸凹不平,这种体验无法形容,终生难忘。
  师父终于见到了,一切安好。我此次来,主要是为师父准备过冬的东西。冬天一来,很可能会大雪封山,冰天雪地,进不去,出不来,只有等开春。所以,必须要把一个冬天的使用物品备齐。
  闲暇之余,听师父说古论今,谈净论禅。尔后,我也略生禅意,也“冷眼向洋看世界”一番。
  一日空闲,我忍不住好奇,到三桥村“参观访问”。读书人总爱酸气,如同猫儿爱闻鱼腥气,首先爱看的自然是学校。
  听当地人说方言可真费劲,把“我”字念成很轻的“儿”(音)。特别是对于我这个南方人,只能听懂三分之一,剩下的就连猜带蒙,再加上对方的比手划脚的“哑语”。再不懂的,就只有礼仪性地点头微笑,表示听懂算了。我说的是标准的“国语”,还好,他们都能懂。
  这里十几户人家,有一所小学,听村里人说,是“初小”。这个名词,我好象在描写回忆解放初期的书本上听说过:“初小”、“中小”、“高小”。意思我当然懂,可是听起来却很别扭:小学已经够“小”了,算是“基本粒子”了,还要再分为三级!
  学校是唯一的一间土屋,十几平方米。他们在上课,不能影响他们,我只有在窗外偷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当老师,教着十来个学生。后来才知道,这十来个学生竟然又是几个年级混在一起的。老师只有轮流上课,讲完这个年级的课,布置点作业,让学生做,又讲另一个年级的课。阿弥陀佛!这种“创新”的教学法,闻所未闻,大约可以写进《世界教育奇闻》了吧!
  我在窗外偷看着,看到的是和城里小学生完全不同的景象。象什么?不知道,说不出,因为找不到城里人熟悉的参照物可以来类比,形容。这是奇特的,没见过的。他们上课的样子很懒散,离“正规化”很远。学生也大小不一,衣服肮脏而破旧不堪。那个老师看上去象个不懂事的学生。后来看了“老谋子”拍的《一个也不能少》的电影,与电影里的女教师魏敏芝很相象,但好象还要更幼稚些。
  我看了一阵心酸:这就是小学教育?!还是多少农村孩子企盼的小学教育?!
  一个孩子发现我了,冲我笑。其他孩子连同老师都发现我了,都冲我笑。脏脏的小脸蛋,透着稚气而灿烂的笑容。我也想笑一下,表示回应。可是我实在笑不出,我的心在哭泣!
  或许,对他们来说,我是从天而降的“怪物”,突然闯进了他们宁静而简单的世界。
  为了不打扰他们上课,我只好走开。
  村里有我师父的俗家徒弟(居士)。不知因为是同宗师兄,还是来自远方的缘故,他们对我非常热情,用他们认为最好的饮料(红糖开水)来招待我,我甜在嘴里,更甜在心里。
  这里出产山渣,还盛产柿子。又是深秋,正赶上柿子成熟的季节。贺慧琴(他们称她为“琴娃”)师兄非常热情,到树上摘来了熟透了的柿子和山楂来招待我。
  我还见到了胡炳文、蔡秀娥等师兄。真想不到,在这个小山村,竟然有这么多信奉佛教的人!真不愧是佛门圣地。我师父也很慈悲,到了哪里,都收徒弟。所以,我们的师兄遍布全国,北京、天津、西安、浙江、昆明等地都有。
  蔡秀娥师兄要求资助她的孩子上学,我非常为难。我带来的钱,只够我师父闭关用,剩下一点,只够买硬座车票回昆明。面对他们的热情接待,我一下子觉得欠她们很多很多。
  这里太穷了,主要是自然条件太差。从直线距离讲,距西安很近,可是在大山上,是高寒山区。根本没有居住在古代世界文明中心(古都长安)附近的丝毫感觉。或许,文明之光被这大山挡住了,被陡峭的山路卡住了。居住在这里,似乎又觉得用“山高皇帝远”来描述,很贴切,很容易找到“天涯海角”那种意境。
  在这里,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简单。零罗的几户人家,高高的大山,矮矮的灌木丛,沙沙的小溪。在陡峭的山坡山零星地点缀着几块地。这里的山似乎长不出参天大树,都是灌木从。懂地理的人一看就知道:火成岩地区,风化层(即土层)很薄。
  山村在山腰上,坡很陡,道路也很陡峭。山村在山的偏北面,日照时间很短,平均气温很低。由于土质很薄,又缺水,庄稼“靠天吃饭”,靠下雨来灌溉。人均土地面积又很少,没有任何自然资源的优势,贫穷是很自然的事了。
  这里没有通电,照明靠“祖传秘方”:油灯。在这里,看不到现代文明的丝毫痕迹,外面的世界似乎和这里无关。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好象回到了数千年前。是啊,在战国时期,或许也是这个样子。幸好,他们穿的是现代服装,在时时提醒我,这是二十世纪,秦始皇的兵马都成了“兵马俑”。否则,我真有想拜见秦始皇的冲动。
  终南山,实在是高大雄伟,时间来到这里,就被“锁住”,数千年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唯一变化的,是生生死死的无尽循环、轮回。
  “琴娃”说:地里产的玉米、麦子、土豆、荞子根本不够吃。我听了一惊: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粮食不够吃的事?现代城里人整日是忙着减肥,为日益肥胖而发愁!许多人饭菜做多了,一顿吃不完,第二顿全倒了重做,说是这样才“卫生”。
  我连忙问“琴娃”:粮食不够吃怎么办?她说:只有靠卖柿子、山楂、核桃,来买点米补充。还有就是上山采药,卖一点钱。
  我看了看那几棵可怜的果树,就算连树根、树干、树叶都卖了,也不值几个钱。
  没有粮食,畜牧、养殖业难以发展。
  更糟糕的事是缺水,缺水造成粮食减产,构成恶性循环。
  一切都令人摇头、叹气!
  我发现了村子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从山上下来,我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兴奋感。连忙问“琴娃”:不是有溪沟吗?为何不引水过来?她说挖沟太困难。我说可以用塑料管引水,她说太贵。我估算了一下,大约需要一千多元钱的塑料管。这些钱,对他们全村来说,会是天文数字吗?大不了,可以借款。
  我木然,随着这块沉睡而麻木的土地。
  我又想了很多,伴着这块土地上的绿色。
  这里贫乏的,不仅是物质财富,还有文化、精神上的贫穷和落后。人一旦贫穷,思维的时空也跟着被压缩,或许已经压缩到今天、明天,压缩到这棵树,那块地。使人什么都不敢想,不愿想。可能觉得想了也白想。
  人穷志短!
  我想起了“农业学大寨”的岁月,在“青石板上创高产”。虽然过于冒进,可是,这种精神哪里去了?人在某些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
  人啊,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不着边际的狂想,突然走到了极端的“现实主义”——急功近利的思维模式,一切都要求“短、平、快”。
  支撑这片土地的,不仅是终南山,不仅是人们的勤劳、朴实,还应该是某种精神,而这种精神,唯一的源头,只有来自教育。
  可是,过于贫穷,何来教育?
  死循环。
  我怀着无尽的感慨,逃债似的离开了终南山,而一颗心却永远留在那里,觉得欠他们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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