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高墙倒下吧——访问德蕾莎修女的感想

             李家同
  虽然我们可以做的很少,可是,再大的容器也会被滴水装满!
  虽然我们不一定能看到,但是,果报一直没有离我们远去!
             弟子 唐风
  编者按:本文译自《殉道者之声》(Voice of the Martyrs)1998年12月号。作者理查得.沃慕布朗(Richard Wurmbrand)是罗马尼亚牧师,《殉道者之声》创办人,原罗马尼亚地下教会的领袖之一,曾为主坐牢十四年,包括数年关押在不见日光的地下室。在全球许多弟兄姐妹的祷告和营救下终于被罗马尼亚按政治犯高价卖出(罗政府当年的一项买卖)。
   (一) 走出高墙
  五十年前,一群来自欧洲的天主教修女们住在印度的加尔各答,她们住在一所宏伟的修道院内,虽然生活很有规律,可是一般说来,她们的生活是相当安定而且舒适的,修道院建筑以外还有整理得非常漂亮的花园,花园里的草地更是绿草如茵。
  整个修道院四面都有高墙,修女们是不能随意走出高墙的,有时为了看病,才会出去。可是她们都会乘汽车去,而且也会立刻回来。
  高墙内,生活舒适而安定,围墙外,却是完全一个不同的世界。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粮食运输因为军队的运输而受了极大的影响,物价大涨,大批农人本来就没有多少储蓄,现在这些储蓄因为通货膨胀而化为乌有,因此加尔各答城里涌入了成千上万的穷人,据说大约有二百万人因此而饿死。没有饿死的人也只有住在街上,一直到今天,我们都可以看到这些住在街上的人。过著非常悲惨的生活。举个例来说,我曾在加尔各答的街道上,亲眼看到一个小孩子,用一只杯子在阴沟里盛水洗脸,漱口,最後索性盛了一大杯,痛痛快快地将水喝了下去。
  就在我旅馆门口,两个小男孩每天晚上会躺下睡觉,他们合盖一块布,哥哥最多只有三岁大,弟弟恐怕只有三岁不到,两人永远占据同一个地方,也永远几乎相拥在一起,他们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六时以後就不见踪影了。
  这些孩子,很多终其一生没有能够走进任何一个房子,也可能终身没有□过自来水的滋味。
  住在修道院的修女们知道外面的悲惨世界吗?这永远是个谜,可是对这些来自欧洲的修女们,印度是一个落後的国家,这种悲惨情景不算什麽特别,她们的任务只是办好一所贵族化的女子学校,教好一批有钱家庭的子女们。
  德蕾莎修女就住在这座高墙之内,她出身於一个有好教养的南斯拉夫家庭,从小受到天主教的教育,十八岁进了这所修道院,成为一位修女,虽然她已来到了印度,她的生活仍然很欧洲式的。
  可是有一次到大吉岭隐休的途中,德蕾莎修女感到天主给她一道命令,她应该为世上最穷的人服务。
  一九四八年,德蕾莎修女离开了她住了二十多年的修道院,她脱下了那套厚重的黑色欧洲式修女道袍,换上了一件像印度农妇穿的白色衣服,这套衣服有蓝色的边,德蕾莎修女从此要走出高墙,走入一个贫穷、脏乱的悲惨世界。
  高墙到今天都仍存在,可是对德蕾莎修女而言,高墙消失了,她从此不再过舒适而安定的生活,她要每天看到有人赤身裸体的躺在街上,也不能忽视很多人躺在路上奄奄一息,即将去世。她更不能假装看不到有人的膀子被老鼠咬掉了一大片。下身也几乎完被虫吃掉。
  德蕾莎修女一个人走出去的,她要直接替最穷的人服务,即使对天主教会而言,这仍是怪事,很多神父认为她大错特错,可是她的信仰一直支持著她,使她在遭遇多少挫折之後仍不气馁。
  到今天,四十六年以後,德蕾莎修女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今年十一月十六日,她将来静宜大学接受荣誉博士学位,为了增加对她的了解,我决定亲自到加尔各答看她。
   (二) 我们了解的德蕾莎修女
  德蕾莎修女究竟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她的第一个特徵是绝对的贫穷,她不仅为最穷的人服务而已,她还要求自己也成为穷人,她只有三套衣服,她不穿袜子,只穿凉鞋,她的住处除了电灯以外,惟一的电气用具是电话,这还是最近才装的。电脑等一概没有。
  她也没有秘书替她安排时间,没有秘书替她回信,信都由她亲笔回,在我去访问她以前,中山大学的杨昌彪教授说她一定会有一群公关人员,替她做宣传,否则她如何会如此有名?而且怎麽会有这麽多人跟随她,我觉得这好像有些道理,我想如果她有这麽一位公关人员,我可以向她要一套介绍德蕾莎修女的录影带,可是我错了,她没有任何公关人员,更没有任何宣传品。
  在天主教各个修会人数往下降的时候,她的修会却一直蓬勃发展,现在已有七千多位修女和修士们参加了这个仁爱修会。修士修女们宣誓终其一生要全心全意地为“最穷”的人( poorest of the poor )服务。
  至於她的思想呢?
  德蕾莎修女常常强调耶稣在十字架上临死的一句话“我渴”,对德蕾莎修女而言,耶稣当时代表了古往今来全人类中所有受苦受难的人。所谓渴不仅是生理上的需要水喝,而且也代表人在受苦受难时最需要的是来自人类的爱,来自人类的关怀。
  德蕾莎修女成立了一百多个替穷人服务的处所,每个处所都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苦像,而在十字架旁边,都有“我渴”这两个字。她要提醒大家,任何一个人在痛苦中,我们就应在他的身上看到基督的影子,任何替这位不幸的人所做的,都是替基督所做的。
  德蕾莎的默想祷文这样说的∶
   一颗纯洁的心,很容易看到基督
   在饥饿的人中
   在赤身露体的人中
   在无家可归的人中
   在寂寞的人中
   在没有人要的人中
   在没有人爱的人中
   在麻疯病病当中
   在酗酒的人中
   在躺在街上的乞丐中
   穷人饿了,不仅只希望有一块面包而已,更希望有人爱他
   穷人赤身露体,不仅希望有人给他一块布,更希望有人能
   给他人应有的尊严。
  穷人无家可归,不仅希望有一间小屋可以栖身,而且也希望再也没有人遗弃他,忘了他,对他漠不关心。
  德蕾莎修女不只是一位社会工作者而已,为了要服务最穷的人,她的修士修女们都要变成穷人,修士们连手表都不准戴,只有如此,被修士修女们服务的穷人才会感到有一些尊严。
  只有亲眼看到,才可以体会到这种替穷人服务的精神,他们不只是在“服务”穷人,他们几乎是在“侍奉”穷人。
  德蕾莎修女说她知道她不能解决人类中的贫困问题。这个问题,必须留给政治家、科学家、和经济学家慢慢地解决,可是她等不了,她知道世界上太多人过著毫无尊严的非人生活,她必须先照顾她们。
  因为修士修女们过著穷人的生活,德蕾莎修女不需大量的金钱,她从不募款,以她的声望,只要她肯办一次慈善晚饭,全世界的大公司都会捐钱,可是她永远不肯。她不愿做这类的事情,以确保她的修士修女们的纯洁。她们没有公关单位,显然也是这个原因。
  事实上德蕾莎修女最喜欢的不仅仅是有人捐钱给她,她更希望有人肯来做义工。
  在德蕾莎修女的默想文中,有一句话是我一直不能了解的∶
  一颗纯洁的心会
  自由地给予
  自由地爱
  直到它受到创伤
  说实话,我一直不懂,何谓“心灵受伤”。这次去见了德蕾莎修女的工作场所,参加了修士修女们的工作,才真正了解所谓“心灵受伤”和爱的关系。
   (三) 和德蕾莎修女的五分钟会面
  要见德蕾莎修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早上去望六点钟的弥撒,我和她约好九月四日早上九点见面。五点五十分,我就到了,修女们都已到齐,大家膝地而坐,这好像是她的命令,教堂里没有跪凳,一方面是省钱,二方面大概是彻底的印度化。除了修女以外,几十个外国人也在场,後来我才知道这些全是修女的义工,来自全世界。
  我到处找,总算找到这个名闻世界的修女,她在最後一排的小角落里,这个精神领袖一点架子都没有,静静地站在修女们的最後一排。
  弥撒完了,一大堆的人要见她,我这才发现,德蕾莎修女没有会客室,她就赤著脚站在教堂外的走廊上和每一位要和她见面的人谈话,这些人没有一位要求和她合影,虽然每人只谈了几分钟,轮到我,已经半小时去掉,在我後面,还有二十几位在等。
  她居然记得她要去静宜接受荣誉博士学位,虽然她亲口在电话中和我敲定十一月十六日,虽然我寄了三封信给她,告诉她日期已经敲定,可是她仍然忘了是那一天,所以我面交了最後一封信,信上再说明是十一月十六日。然後我们又讨价还价地讲她究竟能在台湾待几天,她最後同意四天 。
  我问她有没有拍任何录影带描写她们的工作,她说没有,我问她有没有什麽书介绍她们的工作,她也说没有,可是她说附近有一座大教堂,也许我可以在那里找到这种书。我没有问她有没有公关主任,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想做的事情都没有做到,因为我给了她一张支票,她要签收据,折腾了几分钟,後面还有二十几个人,我只好结束了会面,我後面的一位只说了一句话“我从伦敦来的”,一面给她一些现款,一面跪下来亲吻修女的脚,她非常不好意思,可是也没有拒绝。我这才发现,她的脚已因为风湿而变了形。
   (四) 垂死之家的经验
  我在加尔各答可以有三天的自由活动,因此决定去修女创办的垂死之家做义工。
  垂死之家,是德蕾莎修女创立的,有一次她看到一位流浪汉坐在一棵树下,已快去逝了,她在火车上,无法下来看他,等她再坐火车回来,发现他已去世了。当时她有一个想法,如果有人在他临死以前和他谈谈,一定可以使他比较平安地死去。
  还有一次,德蕾莎修女在街上发现了一位老妇人,她的身体到处都被老鼠和虫所咬坏,她将她带到好几家医院,虽然有一家医院终於接受了她,她在几小时内就去世。
  德蕾莎因此创立了垂死之家,在这里的人,必须要病危而且要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加尔各答满街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晚上出去必须小心走路,不然一定会碰到睡在地上的人。有一位义工告诉我,有一位爱尔兰女士,每天在街上走来走去,如果看到有病重的人,就会送到垂死之家去,她也会常常发现麻疯病人。德蕾莎修女和一家救护车行,有一种共识,他们会替她服务。会将这种病人送到修女的麻疯病院去。
  在垂死之家,病人有人照顾,既使最後去世,在去世以前,至少感到了人间的温暖,因为修士修女们都非常地和善,他们尽量地握病人的手,如果病人情形严重,一定有人握住他的手,以便让他感到人类对他的关怀爱他。
  虽然德蕾莎修女是天主教修女,她绝对尊重别人的宗教,每一位病人去世以後,都会照他的宗教信仰火葬。
  九月四日,垂死之家的义工奇多,可是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我第一件工作是洗衣服,洗了一个小时,我溜到楼上去晒衣服,这才发现他们连夹衣服的夹子都没有。正好碰到大风,只好每件衣服都打个结。
  晒衣服回来,忽然有人叫我:“修士,有人去世,你要来帮忙抬遗体”我不是修士,可是也不敢否认,因此我就去抬了,抬入一间暂停的停尸间。我没有看到她什麽样子,只感到她的遗体轻得出奇。
  快十一点了,一位神父来做弥撒,经文用英文,可是所有的圣歌都是用印度文的,极像佛教僧侣的吟唱,只是更有活力,调子也快得多,除了风琴之外,还有一位男修士在打鼓,这些男修士唱歌的时候,活像美国黑人唱灵歌一样地陶醉,很多修女在弥撒时继续工作,只有领圣时候才前去领圣体。弥撒完了,我们要分送饭,我发现病人们吃的还不错,是咖哩肉饭。在这以前,我注意到一个青年的病人,顶多十五岁,他曾经叫我替他弄一杯牛奶喝,我也一匙一匙地喂他,现在他又要我喂他吃。一位修女说我惯坏了他,因为他一向都是自己吃的。修女说显然他很喜欢我。吃完了饭,他还要拉著我的手不放。
  快到十二点的时後,一个家伙来找我,“修士,那位病人要上厕所”,我这才知道,这位年青病人已弱得不能走路,我扶著他慢慢走去,发现他好矮。他上厕所的时後完全要我扶著,这里是没有马桶的。
  义工那里来的?做什麽事?绝大多数的义工来自欧洲,也有来自日本和新加坡的,我没有碰到来自美国的义工,也只见到一位印度义工,而且是从欧洲回来的。其他一半义工大概是在学的学生,暑假全泡在这里了,的另一半大都是已就业的人士。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很多医生来了,我就碰到六位,都来自欧洲。还有一位是义大利的银行家,虽然他不讲,也看得出来,他每年必来,一来起码两个星期。年青的义工常常在此工作三个月之久。
  义工无贫贱,过去美国加州州长在此服务过一个月,修女们假装不认识他,他的工作也和大家一样。
  第二天,我发现我的工作更多了,第一件是洗碗,用的清洁剂是石灰,看起来好脏,病人的碗都是不锈钢的,不怕这种粗燥的石灰。不过水很快就变成黑水。第二件工作是替洗好澡的病人穿衣服,我这才发现病人有多瘦,瘦得像从纳粹集中营里放出来的,似乎一点肉都没有了。
  在任何时刻,病人都会要水喝,我们义工不停地给他们水喝,有时也要给他们冲牛奶,有一位病人最为麻烦,他一开始认为我不该给他冷牛奶,我只好去找热水。厨房的厨娘不是修女,凶得要命,用印度话把我臭骂,我不懂我做错了什麽,只好求救於一位修士。後来才知道,我不该将病人用的杯子靠近烧饭的地方。好不容易加了热水,他又嫌太烫,我加了冷水,他又说怎麽没有糖,好在我知道糖在那里,加了糖以後,他总算满意了。也谢了我,而且叫我好孩子。我在想,这位老先生一定很有钱,过去每天在家使唤佣人,现在被人家遗弃,积习仍未改,可是因为我们要侍奉穷人,也就只好听由他使唤了。
  第三件工作是洗衣服,无聊之至。洗衣中,又有人叫我修士,要我送药给病人,我高兴极了,因为这件事轻松而愉快,有一位青年的修士负责配药,配完以後,我们给一位一位病人送去。所以我的第四件工作是送药 。
  送药送得起劲,一个家伙来找我,他说“修士,我是开救护车的,你要帮我抬四个遗体到车上去”。我曾背部受伤过,重东西早就不抬了,可是修士是什麽都要做的,我只好去抬。好在遗体都已用白布包好,我看不见他们什麽样子。
  上车以前,我抓了一位年青力壮的修士与我同行,因为我毕竟不是修士,也不懂当地法律,万一有人找起我麻烦来,我应付不了。那位修士觉得有道理,就和我一起去了。
  这位修士十九岁,身强体壮,一看就可以知道出身富有家庭,否则不会体格如此之好,他在一所大学念了一年电机,就决定修道,参加这个修会。这位修士其实是个漂亮的年青人,只是脸上有一个胎记,使他看上去好像脸上有一个刀疤,他就是昨天在弥撒中打鼓的那一位,他十分外向,老是在讲笑话,途中我想买一瓶可口可乐喝,他说他不可以接受我的可口可乐,他说他不戴表,曾经有人要送他一只表,他也没有接受。他说他唯一的财产是三套衣服,一双鞋,万一鞋子坏了,可能要等一阵子才会有新的给他,他满不在乎的说,我可以赤脚走路。说到赤脚,他拍一下他的大腿,痛痛快快地说:『我要一辈子做一个穷人,做到我死为止』。他说的时候,满脸笑容,快乐得很。
  我在想这小子,如果不做修士,一定有一大批女生追他,他一定可以过好的日子,可是他现在什麽都没有了,只有三套衣服,可是他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他已拥有了一切。
  火葬场到了,这所火葬场有一大片房子,房子里外全是乞丐,我们三人将遗体搬到一个炭堆上,就放在那里,什麽时候火葬,我们不知道。我感到这好像在丢垃圾,使我非常难过,有一个遗体的布後来散了,我认出这是一个年青人的遗体,他昨天什麽都不吃,一位修士情急之下,找了极像奥黛利赫本的英国义工来喂他,却也动不了他求死的决心,昨天下午就去世了。还好死前有人握了他的手,据说他在垂死之家四进四出,好了就出去流浪,得了病又回来,最後一次,他已丧失斗志,不吃饭不喝水,也几乎不肯吃药,只求人家握住他的手。
  遗体放好,我们一转身,二只大乌鸦立刻飞下来啄食,它们先用脚熟练地拉开布,然後就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死者的手,原来放在身上的,因为布被拉开,我眼看他的右手慢慢地垂了下来,碰到了地。布一旦被拉开,我也看到了他的脸,两只眼睛没有闭,对著天上望著,满脸凄苦的表情。我们都吓坏了,跑回去赶乌鸦,我找到了一块大木板,将遗体盖上,可是头和脚仍露在外面。
  虽然只有几秒钟的时间,那位孩子无语问苍天的凄苦表情,以及大乌鸦来啄食的情景,已使我受不了了。
  回来以後,还有一件事在等著我,又有人叫我:『修士,我要你帮忙』,原来我们要抬垃圾去倒,垃圾中包含了死者的衣物,垃圾场要走五分钟,还没有到,一堆小孩子就来抢,垃圾堆上起码有三十只大乌鸦在争食,更有一大批男女老少在从垃圾堆里找东西。
  贫穷,贫穷,贫穷,这次我真的看到了贫穷所带来的悲惨,由於大家的推推拉拉,我的衣服完全遭了殃,我当时还穿了围裙,围裙一下子就变脏了。
  我的心头沉重无比,这种景象,以前,我只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现在,活生生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回到垂死之家,一位修女下令叫我去教堂祈祷,他说修士们都已去了,我也该去。修士们果真在,那位陪我去的修士盘腿而坐,两手分开,低头默想,看上去像在坐禅,嘻皮笑脸的表情完全没有了。
  而我呢?我坐在他们後面,还没有坐稳,我的眼泪就泉涌而出,我终於了解了德蕾莎修女的话:
  “一颗纯洁的心,会自由地给,自由地爱,直到它受到创伤。”
  我过去也号称为穷人服务过,可是我总找些愉快的事做,我在监狱里服务时,老是找一些受过教育的年青人做朋友,绝不敢安慰死刑犯,不仅怕看到手铐和脚镣,更怕陪他们走向死亡,我不敢面对人类最悲惨的事。
  现在我仍在做义工,可是是替一群在孤儿院的孩子们服务,这群孩子,被修女们惯坏了,个个活泼可爱而且快乐,替他们服务不仅不会心痛,反而会有欢乐。
  我虽然也替穷人服务过,可总不敢替“最穷”的人服务,我一直有意无义地躲避人类的真正穷困和不幸。因此,我虽然给过,也爱过,可是我始终没有“心灵受到创伤”的经验,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真正地给过。
  可是五十六年来舒适的日子,忽然被这二小时的悲惨情景所取代,想起那四位死者,其中一位低垂的手,对著苍天望的双眼。此时窗外正好下著大雨,他不仅在露天中被雨淋,还要被乌鸦啄,我这次确确实实地感到难过到极点了。
  耶稣的苦像在我前面,我又看到了“我渴”,做了四十年的基督徒,今天才明了了当年耶稣所说“我渴”的意义,可是我敢自称是基督徒吗?当基督说“我渴”的时候,我大概在研究室里做研究,或在咖啡馆里喝咖啡。
  我向来不太会祈祷,可是这一次我感到我在和耶稣倾谈,我痛痛快快地和耶稣聊天,也痛痛快快地流泪,泪流了一阵子,反而感到一种心灵上的平安。我感谢天主给我这个抬死人遗体和到垃圾场的机会。我感到我似乎没有白活这辈子。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位修士坐在我的旁边,他显然看到我流泪,来安慰我的。
  他说“先生,你的汗味好臭,我们都吃不消你的臭味,你看,修士们都被你臭走了,现在只有我肯陪你,你比我们印度人臭得多了。”
  我知道他是来安慰我的,虽然我汗流夹背,衣服全湿了,也的确臭得厉害,可是他笑我比印度人臭,总不能默认,因此我做了一手势假装要打他一拳。
  当时我们仍在圣堂内,这种胡闹实在有点不像话,我们同时走到圣堂外面去,那位修士,四处张望一下,发现无人在场,做了一个中国功夫的姿势,意思是如果我要揍他,他武功更好。
  他说其他义工都只穿短裤和T恤,只有我穿了一件衬衫和长裤,修士们都穿衬衫和长裤,我当时又没有带手表,才会被人误认为修士。他调皮的说“下次再来,一定仍由你去火葬场,你最像抬遗体的人”。我听了以後,心里舒服多了。
  离开垂死之家以前,我又帮忙洗了碗。
  在大门口,这位修士背了一只麻布口袋准备离去,口袋上写著M.C. (Missionaries of Charity),他看到了我,对我说“明天我不来这里, ”然後他调皮地说“修士,再见”。
  我注视他的麻布口袋以及,他衣服上的十字架。好羡慕他,他看出我的心情,两手合一地说“只要你继续流汗,流到身体发臭,你就和我们在一起”。
  我也两手合一地说“天主保佑你,我们下次见面,恐怕是在天堂了 ”。我看到他拿起袖子来偷偷地擦眼泪。
  第二天,我坐计程车去机场,又看到一位修士和一位日本义工在照顾一位躺在街上的垂死老人,今天清晨,老人的家人将他抬来,遗弃在街头。修士在叫计程车,日本义工跪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他是医学院的学生,看到我,他说,“绝无希望了”。虽然也许真的没有希望,可是这位老人至少知道,世上仍有关怀他的。
  我当时恨不得不再走回计程车,留下来永远地服务。
  虽然只有两天,垂死之家的经验使我永生难忘。
  我忘不了加尔各答街上无家可归的人。
  我忘不了一个小男孩用杯子在阴沟里盛水喝。
  我忘不了二个小孩每晚都睡在我住的旅馆门口,只有他们两人,最大的顶多四岁。
  我忘不了垂死之家里面骨瘦如柴的病人。
  我忘不了那位年青的病人,一有机会就希望我能握住他的手。
  我忘不了人的遗体被放在一堆露天的煤渣上,野狗和乌鸦随时会来吃他们,暴风雨也会随时来淋湿他们。他们的眼睛望著天。
  我忘不了垃圾场附近衣不敝体的穷人,他们和野狗和乌鸦没有什麽不同,没有人类应有的任何一丝尊严。
  可是我也忘不了德蕾莎修女两手合一的祝福,和她慈祥的微笑。
  我更忘不了修士修女们无限的爱心和耐心。
  我忘不了修士修女们过著贫穷生活时心安理得的神情。
  我忘不了那麽多的义工,什麽工作都肯做。
  我忘不了那位日本义工单腿跪下握住乞丐手的姿态。
  虽然我看见了人类悲惨的一面,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善良的人。德蕾莎修女最大的贡献是她将关怀和爱带到人类最黑暗的角落,我们更应该感谢的是她们感动多少人,多少人因此变得更加善良,我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
   (五) 让高墙倒下吧
  德蕾莎修女当年并不一定要走出高墙的。
  她可以成立一个基金会,雇用一些职员,利用电脑和媒体,替穷人募款,然後找人将钱“施舍”给穷人。
  她也可以只是白天去看看穷人,晚上仍回来过欧洲式舒适的生活。
  甚至她只要每周有一天去服务穷人一下,其他的日子都替富人服务。
  可是她自己变成了穷人,因为她要亲手握住贫穷人的手,伴他们步向死亡,再也不会逃避世上有穷人的残酷事实,她不仅照顾印度的穷人,也照顾爱滋病患,最近,高棉很多人被地雷炸成了残废,没有轮椅可坐,德蕾莎修女已亲自去面对这个事实。
  她单枪匹马走入贫民窟,勇敢地将世人的悲惨背在自己身上。
  她完全走出了高墙。
  我们每个人都在我们心里筑了一道高墙,我们要在高墙内过著天堂般的生活,而将地狱推到高墙之外。这样,我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假装人间没有悲惨。尽管有人饿死,我们仍可以大吃大喝。
  让高墙倒下吧,只要高墙倒下,我们就可以有一颗宽广的心。
  有了宽广的心,我们会看见世上不幸的人,也会听到他们的哀求“我渴”。
  看见了人类的不幸,我们会有炽热的爱。
  有了炽热的爱,我们会开始替不幸的人服务。
  替不幸的人服务,一定会带来我们心灵上的创伤,
  可是心灵上的创伤一定会最後带来心灵上的平安。
  如果你是基督徒,容我再加一句话。
  只有经过这个过程,我们才能进入永生。
   200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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