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儿上学

           摘自《北方文学》 赵淑侠
  在学校,孩子们都称恕儿为汤士,小小的汤士,一学期下来,算是打出了天下…只常听说,某专家、学者、某留学生在国外如何的艰苦奋斗,终至有成。却很少听人提到孩子们打天下,孤军奋斗的辛酸。事实上,不论是哪个等级的大人,总多少有些理智,做事不会太离谱。而孩子们一派天真,思想迷迷糊糊,一切凭直觉,在不知不觉中,常会做些极不合理,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因此,中国孩子到学校,就会遭遇到一些事先不曾料到的困难。洋孩子们虽然弄不清中国人的优劣在那里,但只由外型上,他们就直觉地认为中国人很特别,与他们不一样,不如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中国人的父母,在孩子入学前都担着很大的心思。
  在我的恕儿上学之前,我曾向一个住在别城的朋友,打听她的孩子上学的情形,她说:“刚去的时候很受欺,那些瑞士孩子说他是黑人,不跟他玩。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看惯了他,他的功课又好,大家都跟他玩了,”听了这番话,我心里就有了准备。
  在我居住的这个工业城里,我们是唯一的纯粹中国家庭。其他的几家,都是“中西合璧”的。.恕儿上学的那天,我牵着他胖胖的小手,随着成群的母亲和孩子们走入他的学校。孩子们坐定之后,老师开始说:“母亲们,你们的孩子已经入学了,有些观念,是要母亲先给他的,譬如说怎么样适应群体生活,怎么样……”我一边听,一边打量着那些面带兴奋和紧张的孩子们。在所有的黄发碧眼娃娃群中,恕儿的黑发黑眼珠,看来格外显眼,格外孤单。有些孩子已经在用惊奇的眼光研究他了。他端端正正的坐着,浑然无所感觉,只不时的回过头来对着我傻笑。
  我再看看那些母亲,觉得其中有几个看着不象有什么文化,而在表情上却“自视颇高”的。“这样的母亲,会告诉她的孩子以同样的爱心爱所有的同学吗?会知道中国是个什么样的民族,及中国人的优秀吗?”我问自己。我的答复是否定的,而且已经预料到将会来临的困扰。在回程的路上,我故意把语气放得轻轻松松,对恕儿说:“你的同学全是瑞士孩子,只你一个是中国人,可能他们会觉得奇怪,会以为你不如他们。可是你自己要知道,你比他们任何人都不差,不要因为他们觉得中国人不够好,你就自己也以为做中国人不好,你要以做中国人为荣、为骄傲。”
  那时恕儿才六岁,对于什么“为荣”、“骄傲”之类的字眼,听得似懂非懂,下午仍然喜孜孜的上学去了。几天之后,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放学回来说:“同位子的丹尼故意把位子拉得离我远,也不肯跟我说话,他说:可不能搭理中国人,中国人吃死老鼠呢!”
  “丹尼是胡说,只因为他以前没见过中国人,所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你要叫他们知道中国人比他们能干,比他们强才行。”我说。
  “我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知道,中国人比他们又强又能干呢?”他怀疑地问。
  “你要好好念书,好好做功课,老师叫你做的事,你要做得十全十美,如果那些孩子见你功课比他们好,老师也说你好,他们就知道中国人真比他们好了。”我用最浅近的词句,耐心地为他解释。
  恕儿听得笑了起来,以为有了对付敌人的利器,果然很用心的念书,很勤快的做功课。但过了几天,他放学回来又哭丧着脸说:有个调皮的孩子,一见到他就把双手往胸前一抱,眼睛一眯,故意把声音装得尖尖怪怪的说:“铿锵七、七铿锵……”学中国人说话。最后恕儿问:“妈妈,中国人从来不那样说话,为什么他要那样学呢?中国话是难听的吗?”
  “不,中国话是顶好听的。下次那个孩子再学你,你就说:我会两种语言,会德文也会中文,德文说得跟你一样好,可是你说中文是乱说,听了让人好笑。”恕儿听了又如获至宝般,满具信心地上学去了。又过了几天,那个孩子已经不再学他,可是别的问题又来了:有另外一个孩子打他。
  “你怎么办了?”我问。
  “我没有办法,你不是叫我不许打人吗?”他懊丧的说。
  我一想,对呀!我不是平日总告诉他不许打人的吗?这时我发现这种中国式的文雅教育,在洋地方确有修改的必要。我说:“如果别人不打你,你不要打别人,可是如果有人先动手打你,你就一定要抵抗。”我的恕儿比一般中国孩子占了一点便宜,就是他个子长得高大,比起洋孩子来,也算是高的。在他的班上,他年纪第二小,个头却是第三高。他听了我的话,真就“抵抗”去了。有天他咧着掉了一颗门牙的嘴,笑嘻嘻的对我说:那个孩子又打他,但“我两拳头就把他打哭了。”从”“此以后,恕儿的“能打”变得很出名,洋孩子知道他并不好惹,也没有谁再打他了。
  恕儿旁边那个叫丹尼的孩子,似乎不是个灵敏的,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常常答错,而引起全班孩子的讪笑。
  “你也笑了吗?”我问恕儿。
  “我也笑了。他对我一点都不好,为什么我不笑他?”恕儿理直气壮的反问我。
  “以后不要笑他,他答错,自己一定很难过的。我们中国人自己行,对不行的人只会同情,不会笑。丹尼坐在你旁边,如果他有什么功课不会来问你,你要告诉他。”恕儿用他童稚的眼光,怀疑的盯着我看了一阵之后,果然去帮助他的“敌人”去了。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告诉我说:“丹尼说他妈妈说的,幸亏我和他坐一个位子,现在他的功课总在进步。”后来,丹尼也就成了恕儿的好朋友。
  恕儿自小喜欢涂涂抹抹,最爱画马和西部牛仔,画得又快又好。当别的孩子追来打去吵吵叫叫的时候,他常常拿出纸笔,随兴画上几笔,这使那些孩子们觉得很有趣,都跑过来伏在桌子上观看。而恕儿是班上最好的学生,常常被老师夸奖。一学期下来,他们一年级四门算分数的功课中,他三门得六分,一门五分半(在瑞士,六分是满分,等于我们的一百分,四分为及格)。那些孩子把事情告诉他们的父母(大概有关中国人的一切,他们都会回去报告),第二学期排位置时,很多孩子就叫:“老师让我跟汤士坐在一起好不好?我妈妈说最好跟他坐一个位子……”在学校,孩子们都称恕儿为汤士,小小的汤士,一学期下来,算是打出了天下,自这以后,他就过得一帆风顺,而那些以为中国人样样不行的洋孩子,观念也彻底的改了。第一学年结束时的恳亲会上,很多母亲自动的来跟我握手,交谈,从她们的表情和言谈间,我看出了她们对中国人的尊敬。现在恕儿已入中学好几年了,交了很多好朋友。他一直怀着骄傲与光荣的心理,心甘情愿的做“中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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