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孤儿谭晓岚,扛着课本走天涯


  1997年9月中旬,江苏镇江市,华东船舶工业学院:
  最后一个来报到的外地新生——
  1997年9月中旬,江苏各大专院校的新生已完成了入学报到工作,投入了紧张的军训。这天傍晚,一个叫谭晓岚的新生背着鼓囊囊的行李独自一人走出了镇江火车站。他黑,他瘦,他渴,他饿,他疲惫不堪,却那么精神亢奋,他的两只眼睛就像森林饿狼一样机警冷峻、闪闪发亮……一看便知:这是一个来自贫困地区的穷学生或打工者。那些为三轮车、出租车和旅店拉生意的人都纷纷绕他而过。谭晓岚不慌不忙,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在小摊上买了一张本市的交通图,随即凑着灯光看起来。只见他用手在地图上面比划了一下。他想镇江这座江南城市不是很大,他要去的目的地——华东船舶工业学院距火车站不会超过5公里,因此他决定步行前往。5公里,这对走南闯北的“年轻的老苦力”谭晓岚来说,绝对是小菜一碟,说实在的,他根本没有把这点儿路放在心上。
  镇江火车站在城市的西郊,船舶学院在城市的东郊,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谭晓岚强睁双眼,撑开近两天两夜旅途的疲劳与瞌睡,顽强地用双脚横穿这座历史文化古城。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这个城市街道两旁的商业网点(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好为日后的打工埋下伏笔……
  6年来,谭晓岚走到哪里就把工打到哪里,或者说,哪里有工打他就奔向哪里去。从14岁起,他不仅要靠打工养活自己,还要靠打工为自己挣学费,买课本,买学习用品和复习资料……6年来,谭晓岚打工的足迹遍及中国版图:南至广东、海南,北到内蒙、满洲里,东抵东海之滨,西及新疆大草原,一句话,孤儿谭晓岚从小就把打工当成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他知道,即使上了大学,他还要继续靠打工来使自己生存下去!
  就在十天前,谭晓岚人还在广东打工,他还不知道大学录取通知书正在焦虑地寻找他,他四川母校的老师正为他喜极而悲,因为这年的高考,大家都知道,谭晓岚把英语考砸了,原来他粗心之下,把选择题的圈圈次序上下全部错了个位,如此丢分实在是冤枉而残酷!谭晓岚一出考场,就连呼完了完了,他悲哀地断定自己今年又没戏了!高考一结束,他就扛起蛇皮袋子告别四川,再度南下,先往海南,后辗转来到了广东东莞的一家制衣厂。就在十天前,也就是9月2日左右,谭晓岚身边到处是大学新生报到、开学的消息,这些消息深深地刺痛着他,使他连续好几夜辗转难眠……后来,谭晓岚鼓起勇气,从广东给四川的母校双流中学挂了个长途电话。他的班主任在电话里一听他的声音,只喊了一声“谭晓岚……”就哽咽住了,最后他费了好大劲,才说清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华东船舶工业学院8月中旬就给谭晓岚发来了录取通知书,可母校一直没有办法与考生取得联系。谭晓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他对今年的大学梦已不敢抱什么希望了,他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再打一年工,再拼一年,明年再向大学这座堡垒发起最后的冲击……所以,他拿着话筒,半天发不出一句声音,还是电话那边的老师再次大叫了几声他的名字:“谭晓岚!谭晓岚!”才把他从“梦中”拉回到现实之中。
  接着,谭晓岚赶紧把电话打到了位于江苏镇江市的华东船舶工业学院,与学生处负责招生工作的程老师取得了联系,谭晓岚说,我现在人在广东打工,还要先回四川一趟,恐怕来不及按时来校报到。程老师听了小谭的情况,十分理解与同情,他安慰他说:“你别着急,一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千万注意安全。”电话那头的小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热泪哗哗浇湿了脸面——这是真的吗?我真的要上大学了吗?我儿时的大学梦真的绝处逢生了吗?……
  第二天,小谭就找厂方的老板结帐。他当时已经成了厂里的一个技术能手,老板还舍不得放他,答应加他的薪水,提他的职务和待遇,说你上了大学出来还不是要找工作?小谭坚定地摇摇头:“人生不能没有梦想,没有梦想的人生生不如死!”这是埋在他心头6年多的话,但此刻,面对这位好心的老板,他没有说出来。
  经过近两天两夜,小谭从广州坐硬座列车到达成都时,已是晚上9点多钟。成都距双流县城还有30多公里。这时汽车站没车了,打的小谭连想也不敢想,与其在成都街头蜷缩一夜还不如迈开双脚向前走,走多少是多少!这是小谭的性格,也是他的信念!这么多年来,身为孤儿的小谭就是靠这个信念,在人生险峻的山路上一步一步顽强地走过来的!……小谭走啊走啊,他不停地走,路越走越黑,越走越狭窄,越走越荒凉,说实话,小谭有点害怕,但他并没有畏缩。他背着沉重的行囊,坚决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下去,一直走到次日凌晨两点多钟,他硬是把这30公里的夜路走了下来,他终于敲响了母校传达室的门。在灯光下,传达室的老人发现:小谭两只脚的鞋帮已经洞穿!小谭的双脚在流着血!……
  现在,刚刚踏上镇江的土地,谭晓岚又一次张开双脚,把这个陌生的城市从西到东又丈量了一遍。当谭晓岚终于跨进华东船院大门的时候,他们这届新生正在夜色斑斓的校园里高唱军歌,准备着第二天的军训汇报表演……
  1991年初,四川垫江县三汇乡14岁少年谭晓岚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妈妈,从此成了孤儿,也成了一个失学者。从此,他的教室就在他背上的那只蛇皮口袋里……
  那年,谭晓岚14岁,正读初三。别说下学期的学杂费无处着落,连吃饭也成了问题。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让他趁放寒假的功夫,跟村上做小贩的大人们出去打工,挣钱来养活自己。“苦命的儿啊,你还这么小,娘死也不瞑目啊!”这是娘最后说的一句话。
  小谭找到村里那些做小贩的大人,哀求他们说:“你们带上我吧,我能吃苦,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保证听话,你们叫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老乡们看他可怜,就答应带他出去。可这次他们走得远得吓人——中俄边境满洲里——听说那儿的边贸生意正红火。
  这次他们去倒卖运动衣,事先大人和小谭讲好,不需他投资一分钱成本,只要出力帮着吆喝、帮着叫卖就行。连火车票也是大人给解决的。然而结果表明:作为孩子的他只是被那些大人们“捏”了一把,也就是利用了一把。干了一个多月,同行的大人们都分到了钱,而唯独没有他的份儿。
  北京至莫斯科的铁路,横穿西伯利亚,联结欧亚两大板块,说不清从何年何月始,这条铁路就成了新时期淘金者的黄金线。它吸引着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和各种蓝眼睛、金头发的外国人,通过各种门道,千方百计地、一次又一次地挤上这趟列车,他们带去的是在中国既不值钱、又无多少人问津的皮夹克、假冒名牌运动衣、旅游鞋之类,换回的却是令人眼眩的大把大把的美元。
  一上车,小谭就注意听倒爷们在谈“行情”:一件国内70元左右的皮夹克,在那边能卖到250元左右,一套假“阿迪达斯”牌运动服,国内30元左右,那边却能卖到150元。高额的利润啊!这点,连14岁的谭晓岚也懂。
  高额的利润令人激动得发狂、发疯。这趟列车共11节车厢,旅客约400人左右,据说专门从事贩卖的中国人每次都占了一半以上。有关部门对这趟国际列车的限制是:每个旅客随身携带行李不得超过35公斤,托运不得超过40公斤。小谭在车上还听到了几件奇怪的事情:有一次,有位“倒爷”一人居然买下了16张车票,4个包厢,每个包厢都让他的货物塞得满满的,从地板一直码到车顶,车到莫斯科后,他只拎着一只小皮箱,悠悠地走出火车站,皮箱里藏着此行的全部收入——相当于47万人民币的美元。要知道,一趟列车的总收入,也不过30多万人民币。
  火车跑了两天两夜之后,缓缓驶过了俄罗斯边境线。同行的大人们和倒爷们开始明显兴奋起来。真的,好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小谭算是开了眼,因为无论是大站小站,站台上都会站满了等待许久的俄罗斯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齐眼巴巴地望着列车上的每一扇车窗。于是倒爷们开始行动,小谭的老乡们每人每次穿着两件皮夹克走下列车,小谭则留在车上看货,他们不让他下车,说他太小,怕被俄国流氓小偷欺负。还有些“业余倒爷”不敢下车,就在车窗上练,他们将车窗上方打开一条约20厘米的口子,再把货在窗前一抖,下面就是一片“斯库利卡”(俄语:多少钱?)的叫喊。小谭发现那些俄国人买东西似乎都很大方,每人手里拿着一叠卢布,一出手就是三千五千。
  但也并非全是乐事,不时也有一些可怕的消息在车厢中流传:比如有的人不慎收了假钞,有的货不幸被人抢走,等等。甚至他们还听说某某包厢整个遭到了抢劫,让人胆战心惊的。小谭听见同车厢有经验的倒爷们不断提醒大家:窗户一定要关严,挎包之类的千万不要放在床头窗前显眼的地方,因为有些俄国人为了一只挎包,甚至敢把车窗玻璃砸碎!……
  一个月之后,14岁的谭晓岚怀着满腔的失望和不满,口袋空空地踏上了归途。虽然同行的老乡们每个人都大大地发了一把,却没有人分给小谭一分钱。14岁的小谭把这一切苦涩都吞进肚子里,他想:我虽然没有赚到钱,但我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学到了做生意和打工的经验。
  第二年春天,初中毕业失学在家的小谭为了能够上高中,翻山越岭赶到数百公里外的一个叫涪陵的地方。他听人说,凡成绩好的学生到涪陵的一些中学读高中可以免交一部分学费,且不受区域的限制(以借读的名义)。涪陵某中学在了解了小谭的志向及家庭情况后,十分同情,免费收下了他,他们对小谭还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希望他能凭自己的毅力和才智考上重点大学,为学校争光。可是小谭很快发现,这所学校的师资力量和教学水平一般,依赖不得。小谭再次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一个穷苦的孩子想圆自己的大学梦,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在这个中学读完高一后,小谭的经济再次陷入了一无所有的困境。学校虽然把学费免了,但吃穿住用的钱从哪里来呢?迫不得已,小谭只好忍痛停学一年,决定先出去打一年工,挣点钱做资本,来年再拚!
  这一停就停到了1995年的春天。这年春天小谭一路打工走到了四川的双流县,正碰上知名度极高的双流中学面向社会公开招收优秀生,没想到,谭晓岚一试即中!原来在流浪、打工的这些岁月里,小谭一天也没有放松对高中课程的自习,他只不过将课堂从窗明几净的教室移到了自己背上的那只蛇皮口袋里,一有空闲,哪怕只有几分钟,小谭也要打开他那只沉重的蛇皮袋,拿出课本来看上一段,或者演算一道习题。由于小谭的优秀成绩,双流中学不仅全免了他的学费,还决定对他的生活给予一些特殊的补助,以便他安心学习,考上重点,为校争光。
  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小谭在双流中学只读了一年多,就匆匆上阵参加了高考,也就是1996年夏天的那个“黑色的七月”。这是小谭的第一次高考经历。也许是压力太大,心情太紧张的缘故,这次高考他发挥失常,名落孙山。小谭的落榜令学校的所有教师和同学深感意外,也为他深深惋惜,在他们的心目中,小谭是不可能落榜的,因为他是这所学校的佼佼者,他在高三班还担任了班长一职,可见老师和同学们对他的信任和推崇。他们更为担心的是,“破屋偏遭连夜雨”,小谭会不会由此一蹶不振,从此告别校园,告别儿时的大学梦,成为一个仅仅为了生活而打工的“流氓无产者”?
  然而小谭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人们:不会的。因为他始终记得,苦命的娘活着的时候常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儿啊,你要有出息,要为娘争气啊。“就算为了娘的养育之恩,我也要去拚、去搏,去圆我的大学梦啊!”这是在打工路上,时时响在谭晓岚心里的一句话。
  我叫谭晓岚,从14岁起,我就是一个——
  扛着课本走遍天涯的打工仔
  谭晓岚打工的历史要从14岁那年开始算起。那是1991年的春天,他第一次打工就深入到了俄国境内,可谓出手不凡。
  1993年夏天,为了求学,16岁的谭晓岚再次辍学外出打工谋生。他跟村民们一起去浙江温州,先是在玩具厂、织袜厂、鞋厂等小厂干活,后又随一家大型建筑队到了广东珠海去造大楼。身材瘦小的小谭在工地上主动承担了最苦最累的钢筋工,他的任务就是把钢筋进行切割和捆扎,小谭干这种活不是因为他喜欢干,而是因为这个活的工钱高,他需要钱——“我要上学!我要读书!”
  1995年春天,小谭“流浪”到了四川双流县城,在一处小街上租房开起了一个小面馆,但因为生意不好,只干了十多天就关门走人了。随即小谭又进了一家个体饲料厂,这次他的活计是搬运工,属于那些青壮年才能干的那种力气活儿。不是他喜欢干这活,而是因为干这活的工钱高,他需要钱吃饭,再需要钱读书。
  小谭随身带着一只原来装化肥用的大号蛇皮口袋,专门用来装他的中学6年的课本和资料。这只口袋足有30多斤重,这么多年来,不管路途有多远,他走到哪里,这只袋子就跟到哪里。也许告诉谁也不会相信:有一半的高中课程,小谭竟硬是靠自学来完成的。
  1995年夏天,小谭被双流中学高三年级录取。这年暑假,为了积攒下学期的学费,他又扛着他的蛇皮袋走远了。这回他去的是中国西北角的新疆大草原。由熟人领头,他们这帮打工仔开进了一家农场,任务是摘棉花。令小谭高兴的是:那农场真大呀,那里的棉花真多呀,好像怎么摘也摘不完。干了一个多月,小谭得了工钱近一千元,但剔去来回的路费和开销,实际净赚并不多。要想在下个学期挺下来,还得再加油干!可是,哪怕再干上一个月,也不够填饱半年肚子的。
  如果把寒暑假比成“长工”的话,那么平时的零碎工就算是“短工”了。也许是干“短工”累的,1996年的高考小谭意外失手了。这年暑假,他再次走出校园去打工,他对他的老师和同学们说:我会回来复读的,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直到我上了大学为止!
  这年暑假,小谭的一个同学为他介绍了一个打工的机会,小谭去了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干起了他的“老本行”——钢筋工。一个“整班”是从早上7点干到晚上10点,可拿30元工钱;但如果继续通宵干下去直至翌日早晨7点,则可以按三个整班计工,可拿到90元。小谭觉得干通宵挺划算的,所以他经常一干就是24小时。1996年的暑假是终身难忘的,因为已经19岁的小谭在这年夏天打工净赚了一千多元,这是他打工生涯赚得最多的一次,也是最伤身体、最伤元气的一次。
  1997年春天,谭晓岚进双流中学开学复读后不久,便被检查出患了甲肝,医生说,这和劳累过度及营养不良有关。这对小谭来说,不啻是个晴天霹雳!小谭这才意识到,自己平时在学校的饮食习惯为自己的身体种下了怎样的祸根!平时,为了节省开支,小谭很少进学校食堂用餐,他都是每顿花一元多钱在校门口的小吃店吃碗面条草草了事。严重营养不良也就可想而知了。
  得了甲肝后的小谭犹如雪上加霜,他没钱住医院治疗,只好请校医每天到寝室来给他挂水。同寝室一个特要好的同学从家里要了一千元钱送给他,嘱他买些补品补养身体。还有的同学借衣服给他。老师们尤其是班主任对他也是无微不至地关心。所有这些雪中送炭的关爱,小谭说,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1997年秋,谭晓岚终于进了大学。眨眼间,小谭已经是大学三年级的“老学生”了,他一如既往,诚实、勤劳,乐于吃苦,乐于助人,因此,还在大二时,他就被同学们推选为班长。同时他还在学校勤工助学中心担任管理工作。小谭很快成了这所大学里的一位“名人”。
  由于我国的大学教育早就实行了“自费制”,即是说,小谭的生活来源和经济收入这几年来依然没有着落。华东船舶学院鉴于谭晓岚的特殊情况,决定给予他两大优惠政策:缓交学费和助学贷款。但谭晓岚深深懂得:除了依靠组织和同志,个人的经济问题首先应自力更生,主要还要靠自己发扬过去的“老传统”,做一个大学里的打工仔。所以,在他两年多的大学生活里,打工仍成为他的重要的内容。目前他的主打“工种”是给高中生做家教,每小时报酬约在15至20元之间。除此之外,小谭还为邮局发行科分拣过报刊,为食品厂走街串巷推销过奶粉,也为学校教材科买书配书,还兼做学校保卫处的联防队员……
  “我平时业余时间的打工收入,足够我平时的生活开支了。”谭晓岚这样乐呵呵地说,“比起过去在社会上干苦力,现在挣钱轻松多了,这就是知识的财富。我愿意做一个永远的高级的打工仔!毕业后我还是要继续打工的,我还要争取多挣些钱,把缓交的学费早日交清,我才会安心。”
  小谭还说:“这两年我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很紧张,一直没有时间回老家,毕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去给母亲上坟——带着我的大学校徽,我想,到那时,她应该可以瞑目了……”
  俗话说,“英雄有泪不轻弹”,但说到这里,谭晓岚这位22岁的农家孤儿却像孩子般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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