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活佛神异录

            乐观法师著
             目录:
            三版自序
            再版序言
            金山活佛
            引言
            一、我认识活佛的因缘
            二、活佛的出生
            三、活佛尊号的由来
            四、活佛的形状与生活行动
            五、活佛的秘行与悲愿
            六、活佛治病度人
            七、活佛为度人坐牢
            八、活佛欢喜放生
            九、活佛欢喜结鬼缘
            十、活佛谈命
            十一、活佛的神通游戏
            十二、活佛似有先知
            十三、活佛显示定力
            十四、活佛行道佛国
            十五、活佛使哑叭说话
            十六、活佛行无缘大慈
            十七、活佛感化道人
            十八、活佛用火媒子剃头
            十九、活佛圆寂现神奇
            二十、活佛死後医病
            廿一、活佛遗留下的神秘草扇
            廿二、活佛宏名震慑恶犬
            尾语
          三版自序
  这本集子印出的因缘,我在初版「引言」,再版「序言」中,早有说明。
  这次,印行第三版,说来也是一个因缘。记得在昨年夏天,善友刘亮公夫妇来我处,闲谈中提到十多年前我写的「金山活佛神异录」这本集子,亮公认为这是显扬中国大乘佛教菩萨僧的一本书,也是一本引导初机的良好读物,他有意出资印刷一批,分赠各方,广为流通,以结善缘,随後,又有几位善信,也都欢喜赞助来完成这件事,这是想不到的因缘。这本集子当初出版时,我并没有出卖版权,太虚大师说:「佛法无私,非同秘术」。既然大家发心行善施财来流通这本集子,我自然是赞叹随喜。
  这回出版,我要特别提说的,就是在初版、二版中每段文字里,都夹有一两幅漫画插图,当初印行时如此安排,无非是为了求美,把每段文字情节意义烘托出来,增加文字的重量,以引发读者的兴趣。可是,读者对於那些漫昼插图,都觉得无此必要,我也认为这样安排是多余,因为插图设计上多有偏差,并不能表达文中的情节意义,而笔画粗俗,等於儿童画刊上的玩意,缺少艺术意味,且有些地方画的人物神情,很不雅观,使读者看了,非但不欣赏,且会得到相反结果。
  我觉得我们佛教中的出版物,不论是一本书或一本杂志,版面上应该力求雅淡、朴素、庄严,不可带有其他的花色,同时,也要有真实内容,这样,才可以受到读者的欢迎,只要书刊本身有价值,不须加花样,一样贵重,一样受人重视,相反的,一本内容空洞、没有价值的印刷物,即或上面点缀的花样再多,也无有用处。所以这次第三版印出,我接受亮公长者建议,所有的漫画插图,一律舍去不用,这倒不是为节省制版和纸张费用,而是要合乎格局,这是我要说明的一点。
  其次,是这回出版,内容略作补充,错字也都改正,同时,增加了一帧金山活佛的相片,活佛他生平不欢喜人家给他拍照,这是大家所知道的,他在仰光行道时,为了这件事,曾在大金塔下十方观音寺闹过一次很大的笑话(本书第十四段「活佛行道佛国」一文中有说明),因此,活佛的信徒,都得不到他的相片,这张相片,是活佛的弟子陈建福君在活佛圆寂後在他的出国护照上放大照下来的,我回国时,陈君送我一张,给我留作纪念,这次,特地制版印出,给大家认识认识这位圣僧的真面目。
  乐观 六二、五、卅、於台北
              再版序言
  我写妙善大师(金山活佛)这本集子的动机和心愿,在初版「引言」中,已经说明了,无须再说它,现在觉生社林锦东居士,他为了迎合各方爱好读者的要求,再版流通,要我写一篇小序,我也觉得这本集子的印行,和这次再版内容的更动情形,有向大家一提的必要。
  去年七月间,我把这篇「金山活佛神异录」文字稿寄林锦东居士时,不过希望在「觉生」月刊上按期登载片段,补补刊物空白而已,并不存有印单行本的奢望,那知林锦东居士看了文稿,生发欢喜心,他为了重视这位圣僧的记录,回信给我说,决定由国际佛教文化出版社印单行本流通,并请名画家江清水先生插图,我当然随喜,初版印出五千册,很快地销售一空,想不到这位圣僧圆寂了二十多年,他的声名还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吸引力,真是「不可思议」!
  集子印出後,林锦东居士来信说,准备进行再版,以广流通,我看集子里面,活佛在仰光生病圆寂情形,有很大错误,圆寂的地点和时日,也不对,他是两脚背上生疔(非是全身生疮),圆寂现象奇特,是在他皈依弟子家冲凉房里「立亡」去的,他圆寂火化後遗下许多「舍利」分配情形,亦不是那样,又有好几个人的名字,也有错误,再看,江清水先生画的五十多幅插图,有些画的生动有趣,但是不大逼真走样的,也有一大半,且有忽略文意,设计上失去庄严,不大雅观。最不合式的,是把活佛苍老面貌画成一个清秀少年和尚,姿态也不像。其中还有一幅是把那个跑江湖的道教道人,画成光头和尚,这些,都使读者看了扫兴!我觉得这些不妥的地方须得重新修改才好,乃向林锦东居士建议,希望再版时,务必要设法把上面这些缺点改正它,後来得到林锦东居士回信,赞同我的意见,表示一定照办。
  我一面将全部文字略予修正,又充实内容,将後来搜集得的八篇资料补入进去,计有一、活佛谈命。二、活佛显示定力。三、活佛使哑叭说话。四、活佛行无缘大慈。五、活佛用火媒子剃头。六、活佛死後医病。七、活佛遗留下的神秘草扇。八、活佛宏名震慑恶犬(除第一篇是在南京及第二篇是在香港的材料,余下六篇全是在仰光的故事)连前次发表,共二十二篇。
  这时,觉得集子里面後半部文字,是记录活佛在仰光的事迹,仰光地方有许多佛教信徒是活佛的弟子,而他又是在仰光圆寂的,为了证实活佛在仰光的各项神异事迹没有舛错,同时又是应仰光自由日报社主编卢伟林先生的要求,乃将改正文稿交与该报转载披露,从今年(四十八年)四月八日起,一连刊登了四十七天,然後我将全部剪报寄给林锦东居士,嘱请再版时可照剪报材料排印,得林居士回信,答允照办,我才放心。
  金山活佛的一生事迹,我认为含有历史价值,他的许多动作,都有启示作用,古人说:「史者,记实也。」故尔在这本集子初版印出之後,我仍不断向此地与活佛熟识的出家同道,和活佛在家男女信徒方面访问,探听活佛在仰光的情形,以求真实,根据多数人的谈话,来确定它的真实性,因此,才能够改手初版许多错误地方,并且还得到补入的八篇珍贵资料,我最高兴的,是活佛的真实年龄给我摸清楚了,往後大家不须再胡乱猜测了,据他的弟子陈建福君告诉我,活佛在民国二十三年间在他家圆寂前几天,亲口向他说:「我已经过了八十四个端午节」(他的遗像上也是写著圆寂时八十四岁),这与我在民国十七年同活佛在南京初见面时推算他的年岁倒颇相合,所遗憾的,是活佛的出身以及他出家受戒的地点年月,至今尚不知底细,还是一个「谜」。
  当我执笔写这本集子的时候和现在的心情,我始终觉得金山活佛这个人,他是一位慈悲度人而又注重戒行修持的圣僧,他与小说书上那个济颠和尚,是有许多不相同的地方,济颠和尚的行动,完全是疯颠怪诞又带浪漫滑稽,金山活佛的风度,乃是洒脱中不失庄重,一切处纯是出家人本色,有时有点诙谐,却不离佛法,他口里只说佛语法语,不谈世法,所以写金山活佛故事,不能把他写成像济颠和尚那般模样,亦不能当作小说题材用文艺笔调来形容,须得有尊重的心情,用类似写高僧传记的方式来描写才恰当,假设只在「趣味」两字上著眼,一味在文字上推敲,字句求活泼、求生动、求华丽、求美妙,而不依据事实,随心揣度,任意杜撰,用游戏笔墨,造些空中楼阁的假故事,只图博取读者的欢心,那样,岂不是失去了表扬高僧的意义吗?那是大大降低了活佛的价值,也是对活佛的不敬。
  所以我写这篇文字,行文造句,不示诡秘,不求浮华,但求真实,这是我写作的观感与所持的态度,我只希望读者看到金山活佛种种坚苦伟大处,不思议处,对佛法僧三宝生发信心,归向佛法,种植善本。活佛他不贪财、不务名、不攀缘、不享受、淡泊清修、苦心度生等等作风与愿力精神,希望今日僧界同道们,大家来效法他。
  林锦东居士,宏法利人,悲愿深重,今发心重印这本集子,爰特述其因缘於此,聊当作序,尚希诸方大德,不吝指正。
  乐观 中华民国四十八年八月廿八日於仰光
              金山活佛
               谢冰莹
  从宣化老法师手里,接过乐观老法师著的「金山活佛神异录」,恨不得一口气读完;可是我今天来旧金山的目的,是为金山寺恒隐法师校对永嘉大师证道歌。这是宣化老法师诠释的,由一位在香港的居士记录,恒隐法师重抄一遍。她说:
  「永嘉大师的证道歌太好了,句句都是格言,都是教训我们学佛的人要除三毒,修戒定慧。我读了很受感动,特地抄下来,想请您介绍在台湾佛教杂志上发表。」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没有问题,我一定介绍。」
  当我校对完毕,听了老法师讲华严经之後,回到家已经是六点多了。在汽车上,我已经看完了二十多页金山活佛,晚上来了一位学生,谈到十一点多才走,我一口气看到两点半,终於把它看完了。
  两年多来,我也看过不少书,有佛教的,文艺的,执导性质的,却没有一本能够使我一气读完,而感觉这麽快乐的。我很奇怪,在台北,常见到乐观老法师,为什麽他不早介绍我看这本书呢?
  「本书中所写各节,全是根据事实,无一句诳语,其中大部份是我本人亲见亲闻的事。」
  看了作者在序言中的这几句话,更引起我爱看这本书的动机。不要说出家人不敢说妄语,就是在家学佛的人,一样要守戒,妄语是绝对不能说的,所谓拔舌地狱的苦,不是说来吓唬人,而是真有其事的。
  读完了「金山活佛」,我无限的感想:
  第一,乐观法师说得对,应该称活佛为妙善圣僧。我想他一定是菩萨化身,故意乘愿来到世上度人,所以他不需要一分钱也能过日子,原因是地上的字纸、果皮、垃圾........他都可以拿来当饭吃;而使人觉得奇怪的,是他吃了居然能消化,一点不害胃病或急性肠炎之类。吃了钞票也一样消化,一连吃十八碗饭,一碗面,丝毫不觉肚子胀痛。这些都不是神话,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第二、圣僧给别人磕头,自称弟子。这是一般出家人以及居士办不到的事,普通一般人,都犯了贡高我慢的毛病,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筹,要别人尊敬自己,而自己不先尊敬别人,这是最错误的观念。
  有一次,一位朋友讽刺我说:「你太没有风度了,一点不像个作家,怪不得在背後骂你,说你的文章都是别人替你写的,你根本不会写文章。」
  原来她说我没有风度,是指我不修边幅,说话随便,见任何人都是一样,没有丝毫架子。我生平最痛恨摆架子、骄傲的人。如果我早认识妙善圣僧,我一定皈依他,做他的弟子。
  第三、圣僧忍辱的功夫,实在太好了!别人把粪便倒在他的头上,他非但不生气,而且把马桶顶上满街跑;他想喝水,泥水匠故意整他,叫他喝两桶石灰水,他真的喝了。他不洗澡,不换衣服,照常理,一定很臭,可是他的洗澡水是香的,喝了可以治病,因此许多人来讨洗澡水喝,逼得他不得不天天洗澡了。
  当我看到他用鼻、口水混在饭里替人治病这一段,我差一点要呕吐起来。这些,真是奇闻,也是古今中外的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同样,圣僧喝那从女人眼里吸出来的脓水,也是世上一大奇闻。
  妙善圣僧来到这世上八十四年,完全为了众生而受苦受难,临圆寂时,两脚背生毒疮,他决不医治,在冲凉房的时候,站著示寂,这又是世界上的奇闻。和尚居士之中,有不少躺著,坐著安祥往生的,没有站著死的;尤其圆寂後还站立几个钟头居然屍体不倒下,更是奇闻中的奇闻。
  这本书初版於四十八年六月一日,那年十一月一日再版,今年(六十二)六月一日三版。我相信此後更会有不知若干读者抢著看的,可惜是非卖品,不能在市面上买到。我希望每个图书馆都送给他们两本,使大家都有机会看到。最好,设法使他广为流通。
  为了让大家多在这本「金山活佛」中发现好文章,我不多说了。乐观老法师的文字简洁流利,生动活泼而不失庄严,这也是使我爱读的一个大原因。
  六二年九月十四日於旧金山
            金山活佛神异录
              引言
  阅读台湾「今日佛教」月刊第二卷第二期,上载有煮云法师大作「金山活佛」一篇文章,我一看到这个醒目的标题,内心就生起了一股欢喜情绪,煮师的文艺天才,和他的创作能力是为人所称道的,数年前,他在佛刊上写的那篇「南海普陀山传奇异闻录」,不知感化了若干人发心皈向佛门,这次以他生花的妙笔来描写这位久已被人遗忘了的圣僧掌故,在想像中,自然是扣人心弦引人入胜了。我仔细读了一遍,觉得有点美中不足,颇有不尽不实的地方,这也难怪,煮师原本说得明白,他本人并不认识金山活佛,只是内心景仰,所写的皆是根据金山寺方丈太沧和尚传说,我看,内容有一部份又是太沧和尚从虚云和尚传说来的,像这样地辗转传闻,也就不免以讹传讹了。
  笔者过去与金山妙善活佛(以下简称活佛)曾经有一点不大不小的因缘:第一次见面,我们同住了两个月,第二次、第三次会面,只相聚数日,我与活佛有此三面因缘,对於他的一切,可以说有个大概的认识,在我眼光中的活佛,虽然不像一般人传说那般神奇活现,却也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方,说他是一位传奇的人物,倒也不为过,我有时觉得一些对活佛识者与不识者的人,只是都注重在他神异的一面,把他苦行度人的真实事迹与悲愿反而忽略了,因为大家都把他「神化」起来,所以就少有人替他作文字的表扬,使他的高尚人格和愿行,反而埋没不彰!
  煮云法师很感慨地说:「金山活佛,既有如许可歌可泣的动人事件,是一位正知正见,有修有证的圣僧,为什麽佛门中人直到今天,从来没有看到有片言只字的报导?生前无人记其事,寂後无人作其传,这不是佛教徒的疏忽是什麽?」这个原因,我在上面已经说过,是大家把他「神化」的原故,佛法是忌讳标奇立异谈神说怪的,因之,大家怕人讥嫌,所以没有人来替他宣传,据我所知,活佛本人也最不喜欢人家替他啦啦(我有一次想把活佛灵异故事写出宣扬,不料他同我大闹,下文详谈。)其次,活佛那种近乎疯疯颠颠的派头,以及他不规则的生活等等,不是普通一般人可以效学的,也是学不到的,再其次,活佛他那不好财并且一生不使用金钱,不贪供养的风度习惯,在我们中国佛教僧团圈子里一般风气,都有点那个,是个讽刺,如果认真来宣扬这事,那是会绊动许多人的疮疤,使一般爱财和尚不快,因为有以上几种原因,所以大家就不替他摇笔杆,只是口里作掌故谈谈,虽然没有人来替活佛宣扬,可是,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珠江流域,以及海外香港,星洲,缅甸一带地方被他所感化,信仰他的老少男女,又何止成千上万?而且凡是皈依活佛的人,全是真诚吃斋念佛恭敬「三宝」的佛弟子,从没有一个红毛绿眼睛的「四宝」人物,只是他(她)们没有树起鲜明旗帜,标榜是活佛的弟子,活佛的愿力精神,却是永久留在人间。
  煮云法师文中开场白里有几句话:「......读者如有知道金山活佛的出身,或者在中国或南洋的神异之事迹,敬请赐告。」这几句话,触动了我的机感,不妨把我八识田中蓄藏已久的些个印像种子搬出来,绝不加丝毫渲染,用极忠实的态度,根橡事实,把它平铺直叙报导於读者之前。在我未写正文之前,有两点意思须得预先声明一下:一、我写这篇文字的意向,在显示佛法中正知正见真修实证的凭据,绝不是谈神说怪宣传迷信。二、这篇文字,只能作活佛的轶事看,所写的,不过是点点滴滴的掌故,算不得是有系统的记录,更算不得是「传记」,不过使大家对活佛这个人有一种明晰正确的认识罢了,为使读者易於了然起见,我且把它分作条段来说明。
            一、我认识活佛的因缘
  一提到金山活佛,马上就好像有一个蹲蹲跄跄蹢蹢躂躂类似「济公活佛」那副神情形状的影子映现在我的面前,我同这位带著神奇气氛的人物首次接触见面,那是在民国十七年的夏天,一个偶然的因缘。那时候,国民政府刚统一全国,革命怒潮正汹涌著,我离开武汉之後,在南京玄武湖(後改为五洲公园)湖神庙中养静,适内政部基督部长薛笃弼有改革佛教僧寺为学校之议,同时中大基督教授邵爽秋亦有庙产兴学之具体方案,闹的满天风雨,全国佛教震动,僧尼惶惑不安,我的心绪,非常苦闷。一天,接得上海一位从大勇法师学东密的在家善友胡蝶云居士来信(胡居士四川人高树御史女婿),说他的母兄子女现住在南京成贤街,房屋宽敞,有一所花园(後来改为谭故院长住宅),全家老少都是佛弟子,并且都是吃素,要我搬到他家去安居些时,使他家里人有得闻佛法的机会,我也正想寻人谈谈消消心里烦闷,过了两天,胡蝶云居士的胞兄胡公律来接,雅意殷殷,我也就随缘安禅。
  当我搬到胡家第三天,胡公律居士向我笑说:「这两天内或许还有一位活佛要来我家。」我问:「是西藏来的活佛吗?」答说:「我们家里人从来不信西藏喇嘛,这位活佛,就是金山寺里活佛。」我曾经听说过金山活佛的故事,一提说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又问:「何以知道他要来呢?」答说:「我们家里人,这几天都梦见他,以往好多次都是这样,一梦见他,他就来了,他与我家有缘,我们全家的人都是皈依活佛的。」我听了这话,动了好奇心,很想见见这位神奇的人物。果然,说话的第二天中午时候,突然听得花园外有人唱念「谁念南无阿弥陀佛」的音声,胡家老少人等一齐赶著迎了出去,都向他磕头接驾,我在窗口处看著,原来是一个不修边幅拖泥带水的肮脏禅和子,现著疯疯颠颠神气,他也爬在地下如捣蒜的磕头,一面磕,口里不断念著:佛啊!观世音菩萨啊!我看到那个形状,心里有点不大自在,出家和尚受在家信徒礼拜,原是应当的,那有爬在地下还礼的道理?真个古怪!他磕罢头,嘻嘻哈哈摇摇摆摆走了进来,他一看见我,就打了一个长哈哈自言自语地说:「我向在家人磕头,有人说我不该,今天看见了法师,我是应当要磕头了。」说著,就向我咕咚地磕了下去,我看他是出家人,也只好向他还礼,我仔细回味他的说话,分明他知道我动了念头,这话是对我说的,倒令我惊奇,我心想这位出家人,说不定有点明堂,倒不可小看他。
  胡家原本替活佛安置了歇宿地方,那天,活佛却一定要与我同寮,我也正想在他身上摸索一下,看他究竟是甚麽路数?是外道邪门?还是佛法行径?我马上叫佣人把床舖搬到我房里来,活佛指著一个大方凳子说:「那就是我的床,不要另外搬床来。」原来活佛他夜晚是「不倒单」(不伸腿睡觉)的。一到燃灯时候,他就坐上凳子,双腿一盘,闭目合眼静坐去了,他这样一来,我要在他身上推敲,弄的摸不著门了,正是那话:「禅和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夜晚,我看他像一座钟似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我也陪他坐了一会,我坐疲倦了,就伸开两腿参「一字禅」倒下睡了,到半夜时,彷佛听得他又是自言自语说话:「......那有这回事?我不是活佛......我叫妙善......有活佛就有死佛,谁是死佛.......?」停了一会,他又咕咕噜噜的说:「我有甚麽奇怪......?穿衣吃饭才是我的本领.......。」我细嚼他这几句话的味道,似乎又是对我而发,我乃问他:「活佛,你在同谁说话啊?」他打了一个呵欠说:「问得好,『谁』吗?我穿破了多少草鞋,至今还没有寻著他哩。」接著他反问我:「大概你法师已经认得他了?」我也带著戏论口气说:「我要认得他,也就不会问你呀。」他笑,我也笑了。我想活佛这几句话,里面颇含有禅意,他确实不简单,是有两手,因此,我对他不再轻慢了,
  同住了一些时,我仔细观察活佛的语言举动,都还是出家人的本色,不谈神,不说怪,只是教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发心吃素,念佛拜佛,别无话头,而他那种无拘无束的潇洒风致,又不要钱,不贪供养享受的纯洁品格,使我对他生起了敬信之心,再看他待人接物,纯是一片慈悲,更使我尊重,同住了两月,活佛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年冬月我应活佛的邀约,去金山寺参加打「禅七」,又与他同住了几天,此後,长期四方行脚,与活佛就少有见面机会了,直到民国二十年春,我在北平组织『佛国旅行团」领团出国去印度游历,经过缅甸时,又在仰光龙华寺不期与活佛重逢,因为团体赶著搭轮船去印度,我只在仰光逗留了几天,我在那几天光阴中,对活佛又有了一点新的认识,待到民国二十五年,我再度来仰光时,活佛已经圆寂有二年多了,这是我同活佛三次见面的因缘。
            二、活佛的出生
  谈到活佛的出生,确实是一个谜,若干年来,我会见活佛的在家弟子,探问活佛的出生履历,他们都不明白其根底,我也曾在出家同道中问过这件事,也都答不出所以然来,究竟活佛是那里人?他俗家姓甚麽?几岁出家?在何处出家?拜谁为师?在何处受戒?那一年受戒?这些事,从来没有一人能够道出或举出可信的证据出来,认识活佛的人所讲说的,也全不一样,有说活佛是山东人,有说是直隶,有说是山西,有说是陕西,也有说是甘肃,在十多年以前,有一位朝拜仰光金塔的老修行说活佛是山西人,他的师傅也是一个神秘人物,传说当过一个很大的武官,终日不说话,他们一共师徒三人,都是精武术,活佛的师傅同师兄,都是高大身材,至於活佛是何时出家?俗家姓甚麽?师傅法名叫甚麽?仍然说不出所以然。
  活佛的年岁,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就听有好几种传说,有说五十多岁,有说六十、七十不等,究竟那一说可靠?似乎都是猜测之词,谁也不敢肯定,简直是一个「谜」。
  我与活佛同住时,知道他有一个习惯,他不欢喜人家盘问他的根底,他从不向人谈说他的出生履历,有人向他提到这些事,他老实是左顾而言他,不作正面答覆,使人摸不著头脑,这,也许就是一般猜测的来由?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名叫黄忏华的居士(活佛弟子),他跑来欢欢喜喜问活佛:「你老人家今年高寿几何?俗家在那里?」刚刚问了这两句话,活佛向他摇著手,现出不愉快的神色说:「你不是算命看相先生,我也不要你看相算命,问这些不相干的废话做甚麽?」说得黄忏华面红耳赤,活佛看到他不好意思,又用安慰的语气说:「我告诉你,在家学佛,第一要断俗气,往後遇见出家人,可别盘问他这些闲话,只可以问他修持那一法门,是读经,是持咒,是念佛,还是修习禅定?这才是正当,你问我的出生,如果我说是出生名门大族豪贵之家,童真入道,现在有一百岁,出生之前,我的母亲得著甚麽异兆,生下来时候,又是异香满室,你相信吗?假设我说出生下来,父母是讨饭的,没有饭吃才出家,你听了如何呢?说我出生高贵,你当然生欢喜心,说我出生低微,你当然生卑视心,是不是?要晓得这些都是世俗浅见,佛法中是不计这些的,不问年老年少,但问有道无道,你还要晓得,凡是故意说他出生不凡的,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信不得,除非是佛菩萨应世降生,才有异兆,你我凡夫,有甚麽不同?有甚麽奇特?」黄忏华听了这一番开示,马上爬在地下磕头,向活佛求忏悔,後来黄忏华对人说:「活佛虽不讲经,但是说的话全是佛语法语,使人听了,如饮醍醐,开佛知见。」
  因为我们知道活佛有这个习惯,所以就不便冒昧叩问他的年龄籍贯,始终得不著要领,可是,有一天,我会见一位七十多岁的革命元老龙积之先生(龙老先生广西人系考试院秘书龙月庐先生尊翁),谈起活佛,龙老说他在幼小时,曾在北京见过活佛一两面,那时的相貌形状,与现在差不多,若果依照龙老说话,那末,活佛就有一大把年岁了!绝不止五十、六十、七十岁。
  不久,活佛他自己无形中却露出了一点消息,因为那时天气炎热,活佛要大家每天下午到花园去念佛,也可以乘凉,有一回,念佛完毕,大家聊闲天,谈到世事无常话头,胡公律居士感喟著念出两句诗:「南朝四百八十寺,而今都在烟雨中。」我指著花园对面的鸡鸣寺说:「幸而还能看到这个庙的古蹟。」胡居士说:「虽然古蹟依旧,可是,面目全非,自经洪杨摧毁之後,原来的面貌已经不复存在!」想不到活佛在旁插嘴说:「我看见洪秀全那个东西满脸横肉,三角眼,薄嘴唇,走路脚跟不落地,就料定他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活佛说出这话,提动了我的念头,我随著就问:「活佛,你那时在甚麽地方看见洪秀全的?」我这一问,活佛似乎有了警觉,知道露了底,他马上又不说话了,习惯地哼起「谁念南无阿弥陀佛」腔调出来,後来我把这个话头同胡公律居士研究,洪秀全是道光末年倡乱,咸丰三年据金陵,同治三年自杀,活佛说他看见过洪秀全的,那末,这样推算起来,活佛的出生年代可以得到一个线索,一定是道光时候的人,不会是咸丰出生的,算来至少有八、九十岁了(算到民国十七年为止),那些五十、六十、七十岁的说话,岂不都得推翻吗?
  那时,我仔细观察活佛的相貌轮廓,他的头皮,已经早已开顶,光亮如镜,只有後脑壳上有几根稀稀头发,头皮上的戒巴痕迹,完全看不见了,他口里上下槽牙,完全脱落,只剩少数几颗门牙,就这些现象看,也绝不止五十、六十岁,把活佛说他曾经看见洪秀全的话头,和龙积之老先生的说话一对证,倒颇吻合。这次,太沧和尚对煮云法师说:「活佛是光绪八年出生的」、这话算起来算到民国十七年为止,只有四十六岁,那岂不是活佛转老还童了吗?不谈别的,单就我所看到活佛身体上那些特徵,那有四十多岁的人衰老到那个样子?绝没有这回事,所以我对太沧和尚的说话不能不有一点怀疑?不知太沧和尚是根据甚麽?
  关於活佛的出生,据太沧和尚传说虚云和尚所谈:「活佛的家,离我终南山茅蓬不远,俗姓董,母早寡,是富有家庭出生,家宅颇多,他在二十岁那年常来问道,忽然有一天,他来请求我度他出家,我知道他家里只生了这个宝贝儿子,恐怕收下後,他家里来寻麻烦,因此就没有允许他出家的要求,可是过不多时他终於出了家,拜我一位同参某禅师出家,同住五台茅蓬,第二年就到宝华山受戒......。」我看这一段说话,同样是有不可靠的成分,颇含有杜撰意味,何以说呢?虚云和尚不是说活佛从他同住终南山一位同参某禅师出家,出家後又同住五台茅蓬吗?这两句话就是一个大漏洞,既然称为同参,又是共住一道的同参,当然是极熟识极亲切的人,何以对於一个陌生在家小伙子的年龄,籍贯,姓氏,和他的家境富裕,母亲守寡,以及小伙子後来出家,出家後在五台共住,第二年去到宝华山受戒一切等等都记得那麽清清楚楚,反而记不得一同修道的那位同参的法号?不能说出人家名字,只说个「某」禅师,这岂不是一个大笑话了吗?显见是个虚构。查虚云和尚住终南山时,正是戒尘法师住终南山同一时期,这是人皆共知的事实,那时虚云的年龄有几何?与戒尘法师同一辈的老人现时还有好几位健在,他们都知道很清楚,照目下一般人的传说,虚云和尚现有一百十九岁,假设活佛尚在人间的话,活佛的年龄与虚云和尚比较,也就相差无几,那末,我且问问虚云和尚他是多少岁上终南山?若说是三十岁上终南山住茅蓬,活佛去时也应当有三十岁,若说是四十岁上山,活佛也应该有四十岁,我想,虚云和尚绝不是二十岁上终南山的,既不是二十岁上终南山,何以说活佛二十岁时要从他出家?这是很不合逻辑的,我的意见,认为虚云和尚与活佛并无甚麽渊源关系,那是拉扯不上的。
  还有令人不解者,太沧和尚说他与活佛在金山寺同住了十年,这个时间不算短,照说对於活佛的出生履历应当是知道很清楚了,中国丛林的规矩,凡是讨单长住的客师,一定要到客堂挂号,拿出「戒牒」交给知客师查验,知客将各人的「戒牒」上所注明的法名、年龄、籍贯、剃度师名号、受戒地点一一登记抄录在「万年簿」上,活佛在金山的年代在太沧和尚之前,金山「万年簿」上自然有活佛的履历记录,一翻「万年簿」,便知活佛的出身,太沧和尚何以不明白?反而去问与金山不相干的虚云和尚,未必金山没有那个「万年簿」吗?这,叫人想不通!或者金山没有把活佛的履历保存下来?若果当真是如此,那就可以看到金山过去历任住持僧不曾重视活佛这个人,我说这话,倒不是故意菲薄金山,且看:这次太沧和尚的说话,他说:「记得活佛在南洋圆寂後,他的弟子卢润洲居士曾在金山提议,为活佛建纪念堂,可是霜亭和尚(金山方丈)没有允许。」话虽平淡,里面却有文章,记得过去佛印和尚与苏东坡冲「壳子」的几句戏论话语,把东坡系的「腰带」留下,金山把那根带子尚且当作传家之宝珍藏起来,未必该寺对这样一位苦行度人有修有证鼎鼎大名万人崇拜的圣僧圆寂了,反而不够资格建纪念堂来纪念他吗?哦!是了,苏东坡是一位戴乌纱帽的大学士,活佛乃是一个穷和尚,比不得,不能比。太沧和尚又说:「在台湾与活佛稍有关系的,只有我一人。」话里颇有感慨,太沧和尚倒不失为忠厚长者,我看金山历任方丈中,能恭敬活佛同情活佛的,恐怕也只有太沧和尚一人吧?我曾经听说,金山寺里人,对活佛并无若何好感,往往有人到金山访问活佛,金山职僧说:「你们是来寻那个疯癫和尚吗?」由此这一句话,可以知道金山寺对活佛的观感,亦可见其厌嫌心理?
  这也是有因由的,虽然大家口里称呼「金山活佛」,其实,活佛他并非是金山出家,他只能算作是金山寺里一个外寮「行单」(服务劳役地位之称)客师,我所知道活佛在金山藏经楼当过「香灯」职务,他自从出名之後,完全是个闲云野鹤生涯,终年在外行道,飘迹莫定,很少在金山住下,只是每年冬天金山寺打「禅七」时,他赶回去住些时,随後又拍拍屁股的灰溜之大吉,活佛无拘无束放荡形骸的派头已成习惯,他这种习惯,金山寺里职僧是看不顺眼的,住在丛林中的人,一定要讲究威仪,「行」如风,「立」如松,「坐」如钟,「睡」如弓,见人要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得放逸,活佛他又不会装模作样,终日嘻嘻哈哈,各处殿堂,随意乱窜,他欢喜夜晚唱念佛号,夜间人家正睡得甜蜜蜜的,他忽然大叫一声,声音又大而且拖得很长,惊扰人家的甜梦,这也是使人厌恶的地方,照活佛的风度,很多都是犯丛林的规矩,随时都有「遣单」逐出山门的资格,何况金山寺标榜禅宗门庭,更加认真,然而活佛这种随便派头,金山寺又何以能容纳让他在那儿盘桓打混那麽久呢?其中却有原故在焉!因为活佛每年在外替金山寺募化大批白米,大批香油,大笔香金功德,一到冬天打「禅七」时,就带上米油和一大笔功德回去,年年如此,如此数十年。活佛不单对金山寺是如此,对南京栖霞寺也是一样,因此看在这个情份上,金山住持僧不得不把尺度放宽,有人说活佛是金山、栖霞两寺的活韦驮,确是实情。然而金山寺里人,仍然把活佛当作疯颠和尚看待,假设重视活佛这个人,活佛在金山住了数十年,金山寺里人何以不知道活佛的出生?活佛出国,在仰光流浪数年一直到圆寂,从未看见金山来信探问活佛的消息,据仰光地方一般侨僧同道和活佛的在家弟子们说,如果那时候金山有信来,他们一定送活佛回国,因为看到活佛在金塔上行道太过艰苦,待活佛圆寂後,各方来信迎请活佛「舍利」,这时才见金山寺来信也争著要一份,大概认为活佛的骨灰,还有剩余利用价值?
  考察活佛的出生履历,原本不是甚麽难事,活佛在金山住了数十年,金山的「万年簿」上是可以清查的,既然有人说活佛是光绪八年生,二十岁出家,二十一岁到宝华山受戒(光绪二十九年),亦可按著去到宝华山清查,我也曾向活佛问过他的「戒牒」,他说:「我这副臭壳子,都嫌累赘,那有心携带那个东西,老早把它扔掉了。」要是金山、宝华,两处都查不著,「戒牒」又无著落,活佛的出生,那只好让它永久成个神秘的「谜」。
             三、活佛尊号的由来
  活佛常常对人说,他的法名叫妙善,何以会有「活佛」两字的尊号呢?我曾留心探问过这件事,据认识活佛的僧俗人们所说,也不一样,但是每一种说法,都是有趣的故事。一说,活佛早年住金山时,他原本是外寮「行单」一个苦恼和尚,充当藏经楼上香灯职务,他不爱说话,只欢喜坐禅,并且欢喜爬在窗门槛上打坐,人家告诉他,窗门上坐不得,太危险了,他说:「我是要降伏睡魔。」
  一天,他又是在窗门槛上打坐,一时昏沉不觉,就一个筋斗栽了下来,大家看见他从窗门上跌下来,都惊叫起来,说了不得!这一下会跌死!再细看时,他并不曾跌倒,仍然盘著双腿坐在地下,他看大家拥了上去,马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嘻嘻哈哈跑上楼去了,大家看见这个情景,都认为是奇蹟!藏经楼的门窗离地面有十几丈高,地下又是舖的石板,他掉下来跌不死,又不跌伤,反而结跏趺坐安安稳稳坐在地下,有的说,只有活佛才有此神通妙用,由此大家都称叫他是活佛(这种传说要占多数)。
  又有一说,金山寺外不远地方,有一条小街,街上住有数十户贫穷人家,其中有一户人家,住的是一个老寡妇,她家只有母子二人,可是,那个儿子是个不孝的逆子,把他的母亲当作仆人看待,不时还打骂,左右邻居看那个儿子如此忤逆凶横,都很可怜那个寡妇,活佛知道这种事,他生起了悲愍心,不时去那个老寡妇家安慰她,向她讲说些因果轮回的道理,岂知那个逆子看见这个和尚常常去他家里,心里很厌恶,一天,动了恶心,要作弄这个和尚,他悄悄的把他妈的「马桶」(即粪桶)抱了出来,躲藏在大门背後,等活佛走出大门时,他从背後不声不响把「马桶」向活佛的头顶倒盖下来,一桶尿粪淋满活佛一身,活佛并不烦恼,反而顶著「马桶」向街上跑去,一时轰动许多人,都跟著看新鲜,有的看著拍掌大笑,有的看了心里难过,说太罪过了!活佛跑到金山寺门前河边,他才把「马桶」取了下来,大家看了他那种形状,更是笑的不亦乐乎,活佛好像满不在乎似的说:「这有什麽可笑哩!一个人就是一个大马桶,大马桶上面盖小马桶,有什麽稀奇,值不得大惊小怪。」有人问他:「和尚,你觉得难过吗!」活佛说:「我一点也不难过,这是他家儿子慈悲我,给我醍醐灌顶,我心里觉得自在哩!」大家都感叹著说,若果不是活佛,那有如此的忍辱心?由此地方上的人争相传说,我们这里出了活佛,因为他是金山寺和尚,所以大家都称他叫「金山活佛」。那个忤逆儿子,自从玩弄活佛之後,看见活佛居然忍受不与计较,心里大生惭愧,觉得不该,太罪过了!特地去向活佛谢罪求忏悔,活佛也欢欢喜喜接受他的忏悔,向那个逆子开示说:「父母养育之恩,大如山丘,佛说:『若人百年之中左肩担父,右肩担母,於上下大小便利,极世珍奇衣食供养,犹不能报须臾之恩。』你的父母养你这麽大,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精神,你不能令母亲时时欢喜安乐,反而打骂母亲,如此不孝,试问,你何以为人?」那个逆子听了这番话,悔悟过来,跪在活佛面前痛哭流涕说:「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活佛又安慰他说:「只要你醒悟过来,还不算迟,从今後,好好孝顺母亲,已往的过失,都是可以消除的。」那个逆子受了活佛的感化,後来竟变成一个孝子,随後他母子二人皈依活佛,受持斋戒,做了佛门弟子,地方上的人都议论这件事,如果不是活佛,怎会逆子变孝子?这也是「活佛」名号的由来。
  上面这两种传说,与这次太沧和尚所说的就大有出入了,据太沧和尚说:「活佛在民国六年虽然已经有声名了,还没有人称他叫『活佛』,民国八年时,因为章嘉活佛到镇江,当地各机关团体各佛教寺庙住持,奉政府命令齐到火车站去欢迎,活佛也跟著一同去,当时大家看到章嘉活佛年轻,又是穿的俗服,还有警宪侍卫,看不出像出家修行的样子,其中警察对欢迎的人们说,这样年轻的人,又不穿出家衣服,与政府官员一样,那里是活佛,说时,把手指著妙善和尚与大家看,这才是真正的活佛,因此『金山活佛』之名,就从那次称起的。」这一段话,好像是一个游戏故事?我研究这话的内容,觉得有些不合逻辑的地方,第一点,活佛是个重修持的人,我与他同住两个月,知道他的习惯好静,不欢喜热闹场合,他怎麽会赶热闹参加欢迎呢?第二点,就算活佛去赶热闹,他也只能夹在人群队里,站在前面的,全是些衣履整齐肥头大脸的一些方丈当家大和尚,活佛那种破衲寒酸神气不会使人注意。第三点,既然大家是奉政府命令前去欢迎,其中又有各界领袖人物,那种场面,当然是庄重肃静,在那种气氛之下,当警察的怎会指手划脚向会场大众高谈阔论?照太沧和尚所说,活佛之名,是由警察指认出来的,也可说是警察取的,我看,恐怕不见得如此简单吧?即或真有其事,我相信大家早已认识活佛,他早已有了活佛的声名了,不然,警察不指别的和尚,而独指妙善是活佛?我以为妙善大师之所以被人称为「活佛」,绝非偶然,一定是他有了一种特殊神奇的表现,他的行径,类似小说书中的「济公活佛」,所以大家才称呼他叫活佛,我认为这两种传说,可信的成分要比较多。
            四、活佛的形状与生活行动
  如果有人问我「金山活佛」是个什麽样的人?我可以不含糊的说,他的相貌形状风度绝像中国小说书上的一个传奇人物,像谁?就像「济公传」上描绘的济公活佛,你把「济公」的面貌神情和走路的样子看了,也就等於看见「金山活佛」一样,他们两人,简直一模一样,不差丝毫。我所认识的「金山活佛」,他的头顶光亮如镜,斗角峥嵘,两颧显露,两颗眼珠有异样光彩,中等身材,身体骨骼特别粗大,其重如鼎(传说活佛精武功),两手亦长大,手掌细如软棉,走路没有一定步伐,行动起来好像风吹杨柳一般萧洒,终年不著海青大袖衣袍,也不披搭袈裟,只是穿著一件非僧非道又长又大圆领长衫,两只袖口,长过膝盖,他走快时,真个是两袖飞舞,飘飘若仙,但是坐下来,从来是不放下两腿,必要结跏趺坐,像钟一般的庄重。
  活佛,他是人,自然他的生活也与普通一般人没有两样,一要是要吃饭,睡觉,大小便利,他对於吃饭睡觉和抽解(小便),却另有一种格式。吃饭时,他有一点明堂,他欢喜把些铁锅上生的「锈」铁皮添在饭里吃,还要加上他的鼻涕口水一拌,然後才送到口里去,这是他每饭不忘的一个花样、点缀,同他一道吃饭,如果对他没有信心,看见他那套把戏,一定会呕心。至於睡觉,他从来不伸腿安眠,终夜打坐,昏沉时只低著头养养神便得,说到他解「小便」,那就与众不同了,他一定同女人一样蹲在厕所小便,不懂佛法的人看了,认为是异样,其实,这是当比丘应有的威仪(戒律中原有「比丘不立大小便应当学」这一条)。
  所奇的,活佛他见不得瓜子壳、花生壳、果皮、字纸、草纸一类东西,不管是桌上是地下,他一看见这些东西,他马上就用五爪金龙一手抓到口里送下肚皮,他的手法之快,无以复加,他要耍这种把戏时,身旁的人是无法阻止他的,所以同他一道走路,是件伤脑筋的事,在大街上,他照样是一贯作风,他一边走路,两眼却不住向四面扫射,好像捕强盗似的,同行的人,自然不高兴他在街上表演这个节目,有时候就同他拉拉扯扯像打架一样,要是同他说,街上的草纸字纸都是人家揩屁股的,不要弄这肮脏把戏,他反说:「甚麽肮脏龊龉,肮脏同乾净有甚麽分别?」看他的神情,他最厌恶的是字纸,他常常抓著字纸自言自语的说:「就是你这个东西作怪,生出许许多多的是非,使人颠倒,造罪造孽。」他不欢喜字纸,在仰光地方还闹过一次笑话,他住在大金塔上时,他的在家弟子陈清韵(仰光侨领),有一天,写一张字条,托一位老太太(也是活佛弟子)送给活佛,请他来家应供,活佛打开一看是字纸,就随手在老太太脸上打了一耳光,老太太挨了那一下,心里难过极了!但是想到他是师傅,也无可奈何!活佛打了以後还说:「吃饭就说吃饭,为甚麽要写这个东西?」巧得很,那位老太太刚刚牙齿痛,挨了那一耳光,居然牙齿不痛了,临走时还欢欢喜喜给活佛磕头,回到家里去,逢人便说:「师傅真慈悲,把我的牙痛病打好了。」传为笑话。
  活佛,他还有个与人不同的习惯,如果请他吃饭,千万莫说是「素鸡」,「素鸭」,「素鱼」,「素火腿」,他听说了这些名字,是不会下筷子的,宁可吃白饭,人家向他解释,是豆腐皮做的,不是真正的鸡,鸭,鱼,肉,是假名,不要执著,他说的话才妙哩:「我不是怕吃这些菜,而是怕你那个杀心,贪心,如果你心里没有鸡鸭鱼肉的念头,何能做出这些东西出来?」活佛说的这话,实含有很深的哲理,本来吃素便吃素,为甚麽要故意做出这些像形的假鸡假鸭假鱼假肉!这种玩意,分明口里吃素,心里却没有断荤,况大乘佛法最重心戒。民国十年间,天津地方有一位将军,名叫赵永修,他到功德林素餐馆吃饭,堂倌看他是一位吃素的将军,特地摆上一桌上好的菜,赵将军问是甚麽菜!堂倌高高兴兴一一指说这是清炖鸡,红烧肉,鱼翅,燕窝,火腿,说了一大堆,说罢,赵将军两手把桌一推,哗啦一声,把一桌菜都打翻在地下,指著堂倌骂道:「混蛋,你们明明知道俺吃素,为什麽做这些荤菜给我吃?」那家功德林素菜馆经过这一闹,再也不敢做这些假鸡假鸭假鱼假肉了,把一些菜名都改了,改叫甚麽罗汉斋,虚空粉,八宝汤,欢喜元子,龙华大会,观音饺,六合饼,这一段故事,已经在北方传为佳话。
  活佛,他自然欢喜人家吃素,但是他见著人吃荤,他并不板起面孔教训人家,只是笑嘻嘻地走了拢去,带著开玩笑的语调说:「哟!你又在吃你的老祖宗啊!」他教化人的方法是如此权巧,也有很多人受到他这句话的启示断荤吃素做了佛门弟子的。说到活佛吃饭,也算得是个笑话!他吃饭,是没有一定的数量的,三碗两碗,也是一餐,如果有人向他奉敬饭,就是十碗八碗他也吃得消,他从来不说饱足,也不说不够,来者不拒,送到手就吃,这也是与人不同的地方,他还有一种美德,他不好财,非但不好财,简直是不要钱,不使用金钱,世人都说「钱」是有用的东西,可以通神,可是,钱,在活佛身上就没有丝毫作用了,他不知道「钱」是甚麽东西,如果人家把钞票送给他,他就会当作字纸捏成团丢在口里送下肚皮,他一生没有用过「钱」,好像讨厌这个东西。
  说到活佛的行动,有许多地方是令人不可捉摸的,他虽然是个出家人,却少同和尚打交道,一年三百六十日,至少有三百天是同在家人打混,住庙的时候很少,整年躲在俗人家里,同男女信徒一道喊唱「谁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是他唯一的活计,平常要到金山寺去寻他,那是不容易见著他的,必须向他的在家弟子方面打听,方可以寻著他,他一动念,说走就要走,也不要人家陪送,有时竟不辞而别,也有时不请自来,来去自由,无罣无碍,除了随身一件款式特别的圆领长袍以外,别无他物,至多加上一条龉龊手帕,每每在暑天里他穿上一身大棉袄(我会见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派头),踏上一双又大又重的棉鞋,外加上一双长筒棉袜,他并不觉热,脚上也没有臭气,也不流汗水,他一到冬天,反而只穿一件单衫,打双赤脚,他这种反常的行动,人家看了奇怪,他好似家常便饭,无所谓。
  还有一件费人猜想的事,活佛他最怕乘黄包车(人力车),不计走多远的路,他照例是要两脚步行,有一次,在南京,他的一个在家弟子请他吃饭,为了恭敬他的原故,特地雇了一辆黄包车请他坐,他却不坐,那个弟子拼命硬把他拖了上去,那晓得车子一拉动,他在车上就大喊头痛,拉了一程路,他在车上也就大喊大叫一阵,那个弟子无法,只好叫车子停了下来,他下了车,头也不痛了,经过这次之後,他的弟子们再也不敢请他坐黄包车了。胡公律居士问我,活佛怕坐黄包车是甚麽道理,我说:「在戒律中只限制比丘不可乘马车乘辇舆游戏,但对老病比丘,许可乘步挽车,男子车,一切畜生男的车,皆可以乘坐,只不许乘坐女人车,及一切畜生女的车就是,活佛他不高兴乘坐黄包车,也许是他的慈悲观念,觉得他是一个人,拉黄包车的也是人,他不忍心安安逸逸坐在车上,看著人家像牛马一样在地下奔跑卖气力流汗水,说不定是这个原故吧!」
  活佛,他还有一个习惯,不欢喜人家对他说「高帽子」的恭维话,就是称呼他「活佛」,他往往都是不高兴,他说:「弟子的名字叫妙善,往後可以叫我妙善好了,不要再称呼我『活佛』。」在我同他初见面的时候,不明白他的心理,有一天,我动了一个念头,想把他的些个灵异故事写出来寄给佛教杂志发表,也无非是要显示佛法中真修实证的凭据,别无作用,当我写了两三张纸的时候,偶然回头一看,看见他正立在我背後,也不知道他何时走进房来(活佛平常走路是不闻脚步声的),我一看到了他,知道他有抓字纸吃的习惯,马上把写的稿子藏在袖口里,他问我:「写的是甚麽!」我乃吱唔以答,说是写信,他不相信,说我打「妄语」,要我说实话,我只好老老实实告诉他,那晓得撞祸了!他听了我的说话,咕咚一声就双腿向我跪下!这样一来,倒使我慌了,马上用双手去抱他起来,可是,我用尽了气力,也抱他不动,再看他两眼汪汪似乎流泪的样子,他吞吞吐吐的说:「这些事,写不得的,人家看了是不会相信的,也许还要骂我是妖僧,诽谤佛法,那我就有罪了......。」当时我受了他的感动,只好答允他不写,他还是不相信,跪在地下不肯起来,胡公律居士听得我们在房里闹,跑来看见活佛跪在地下,我拉他不起来,莫名其妙我们闹甚麽把戏,也帮著拉,仍然拉不动,我向他磕头,他也不肯起来,我无法,为了使他相信,我只好把我一枝心爱的地球牌水笔摔断给他看,他才爬了起来,反而安慰我:「你不要心里难过,要晓得『名』这个东西,就是地狱根子,古今来不知有多少人为『名』所累,弄的焦头烂额,弟子苦恼,怎敢要名?我只求老老实实念一句『阿弥陀佛』。」如果活佛健在,今天看到我写他这一篇神异录,不知要同我闹到甚麽地步?活佛他真是一位打破名利关锁的人。
            五、活佛的秘行与悲愿
  我们佛教中修学佛法的人,要想在佛法上得到受用,一定要注重修持,修持也就是一种秘行,秘行的法门很多种类,如诵经,拜经,持咒,坐禅,持戒,念佛,拜佛,不论专精於那一种,皆称之曰秘行,有了秘行,才有受用。
  活佛这个人,他在佛法上得到受用,也不会例外吧?自然也有他的秘行,在我与他同住的时期当中,我很留心观察他的动作,他的秘行在那一方面?我觉得他是先修「净土」,然後习「禅定」作加行,由「禅」「净」双修而得到证悟,然而他对於「密宗」持咒法门,似乎也有很大心得,我曾经听得出家同道们谈说活佛是持诵「大悲咒」得到感应的、这话有很可信的地方,密宗的神咒持诵得好,如果是戒律精严,原本有很多灵验的,活佛之所以能够替人医治宿疾怪症,解除病人的苦痛,料想他必是得力於持咒的功用。记得清朝时候,吾乡湖北武昌洪山宝通寺,出了一位名叫「摸脑和尚」,不计大病小病,只经他的手一摸,便霍然痊癒,湖北制台端方的小姐疯魔了,也是经他的手摸好的。情形是这样的,端方的二小姐,因为得了疯病,哭笑无常,并且不穿衣服,整天闹个不休,请了许多名医诊治,都无效,无法,只好把她禁闭衙门後花园空房里,这样,有一年多,後来有人介绍说宝通寺有一位摸脑和尚善治怪病,何不请来试试,端方半信半疑,把和尚请到衙内,和尚问病人在何处?说是在花园房里,和尚叫衙役在花园空地摆设一个香案,他站在香案前只是默念咒语,这时,那位疯小姐看见花园中有个和尚,从窗口跳了出来,扑向和尚,和尚觉得有人扑在他身上,他就反手一巴掌打去,正打在疯小姐头上,小姐挨了一巴掌,吐出一口痰来,再看自己身上未穿衣,羞的跑回房去了,疯病也就这样好了。因为摸脑和尚他同人治病不开方吃药,只用手摸,一摸便好,所以大家称他叫「摸脑和尚」,那位摸脑和尚的手何以有此妙用?据说该寺有一座宝塔,他每天去到塔下行持,一只手摸著宝塔砖石,闭著眼,心里默诵「大悲咒」,一边绕塔,一边持咒,不计寒暑风雨,天天不间断,如此十多年,得到灵感,所以有此神奇。活佛给人治病,他与那位「摸脑和尚」颇有相似处。
  至於我说活佛的秘行是禅净双修,也是从他日常行动言谈中得到的认识,他从不谈说经论上的话语,也不讲说公案典章,他行,住,坐,卧只有一句佛号,不念佛时,就合眼静坐,他念的佛号,与人不同,古今来专修「净土」的人,多是称念「南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活佛他却别致,他念佛是念「谁念南无阿弥陀佛」八个字,而且他念这句佛号,还用一种腔调,有节拍,有音韵,并不是普通人念佛口中喃喃,说明白一点,他是唱佛,他唱的那个调门,既不像梵呗,又不像丛林里初一、十五在佛前拜愿的腔调,他是独创一格,他的唱法是这样:「谁......念......南......无......阿......弥......陀......佛。」若用木鱼、引磬合起来,是一捶木鱼,两捶引磬,恰恰是两眼一板,这是他领著大众拜佛的名堂,拜一拜,就这样唱一句,若是同著大家念佛,他就不用这个调门,只念「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不过念的句子,还是有抑扬高低的声音,假设他一个人唱佛,那就噜苏了,还要带上一大节尾巴:「谁.......念......南......无......阿......弥......陀......佛......如......来......世......尊......是活佛。」他这样的唱佛,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後无来者,这算得是活佛的「不二法门」,他唱的佛号,好听极了!活佛的嗓子像洪钟一样响亮,每一个字唱出,都有旋律,其音幽雅,有如溪声流水一般,余韵不尽,使人听了尘念顿消,身心轻快,我与活佛同住了两个月,也学会了他唱的调门,过去在行脚当年,有时背著人哼唱一两声,觉得很有滋味。
  我觉得活佛这样的唱佛,是一种启示,禅宗有「念佛是谁」的话头,念佛的人要习禅定,修禅定的人要念佛,正是标揭「有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的意旨,他不讲经说法,只是用「谁念南无阿弥陀佛」这八字来接引大众,也说得上是他的悲愿,可是,在一些咬文嚼字的法师,和些门户之见的老修行,他们听了这句「谁念南无阿弥陀佛」,认为是异端,是怪诞。其实,他这一句佛号,里面却包括有很深奥的道理,永明寿禅师所著「宗镜录」一百卷,从头到尾所发挥「禅宗」「净土宗」的妙义,归纳起来,不过也就是一句「谁念南无阿弥陀佛」罢了。就思想方面说,活佛的思想是纯正的,他的教化,是教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戒杀放生,吃素念佛,而他的门风也只有「老实念佛」四个字,此外别无知见,绝不同那些旁门外道,这一点,我们应该要认识清楚。
  活佛他不计是唱佛念佛,都是端正身体双手合掌,恭敬虔诚,从来不见他有那种口里念「阿弥陀佛」两眼东张西望的随便样子,还有,他念佛是不用数珠的,我试过多回,每次恰恰一百○八声,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大概他是用十个手指默在心里记数,可见他的定力。他最讨厌人家谈论是非话,看见人家谈是道非,他就拿出他的随身法宝逼著人家来念佛。也不管人家欢喜不欢喜,同意不同意,他就打开他的嗓子哼了起来,人家也只好跟著他哼。
  有一天,我向活佛笑说:「佛教的法门很多,为甚麽只老实教人念『阿弥陀佛』,何以不开示别的法门?」他答的话真有趣:「现在世界上的人,他们的心眼多,说多了它会漏掉,只教这句『阿弥陀佛』他才容易记得。」接著又说:「莫轻看这句『阿弥陀佛』,会念这句佛号的倒不容易呢!他能念,就可以得度。」我说:「这是说笑话了,『阿弥陀佛』四个字,谁不会念?三岁儿童也能念出啊!」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说:「许许多多孳障深重的人,他知道『阿弥陀佛』而不愿意念,且有心里想念口里念不出来的人,遍地皆是。」过了几天,门前来了一群叫化子,我想起了活佛的说话,倒要试一试,我向叫化子们说,每人念一句「阿弥陀佛」,我给五分钱,其中只有一个女叫化子同两个小孩欢欢喜喜念了,其余的,都是闷声不响,我问他们:「你们不要钱吗?」他们异口同音答道:「当讨饭的,自然是要钱噜。」我又问:「既然要钱,就可以念这句佛号啊?」他们有的说:「我们只会念太太,小姐,老爷,发个善心,做个好事,给我几个钱,救我一条命,别的不会念。」有的说:「我不愿意念这个。」我以为他们嫌钱太少,於是我又加上五分钱,他们照样不念,我又再加两角、三角乃至半块,看念不念,他们依然不念这句「阿弥陀佛」,最奇怪的,其中有两个老叫化子只把口张得大大的,舌头在口里打圈圈却念不出声来,我这才相信活佛说的那话确有其事,足见活佛教人念「阿弥陀佛」是他的悲愿。
  还有一事是值得一提的,活佛在金山寺何以住了那麽久?说来这也是他的一个心愿,他自从出名以後,整年整月在外奔波行道度人,却不忘护持金山、栖霞两个道场(这是僧俗佛弟子所共知的事实),虽然活佛本人不用钱不要钱,可是,每年在他的男女弟子身上总要募化一笔大功德——替金山、栖霞两寺募化若干担米若干担食油。活佛为了他这个心愿,他煞费苦心,他并不一定是直接的向人募化,而是采用间接向人募化的方法,他先跑到米店油店去赊米赊油,赊好了叫人送到庙上去,米店油店老板,都认识他是金山活佛,知道他的信徒多,不计多少,都放心赊给他,相信是不会落空的,他的一般男女弟子,为了敬信他的原故,每每自动替他偿还米债油债。平时有人拿钱供养他,他只是叫人家把钱送到米店油店去销帐。活佛他对金山、栖霞两个道场的护持心愿,数十年如一日,经济上、物质上的帮助,从未间断过,每年冬天金山专打「禅七」的时候,不管远隔千山万水,他一定要赶回金山去的,他回到金山,自然他的弟子们也都跟到金山,无形中又增加金山一笔收入,直到民国十八年活佛出国到仰光後,才把这个心愿放下,看来,活佛对金山、栖霞两寺的恩情,可谓深矣重矣!无复加矣!
            六、活佛治病度人
  活佛,他不计走到那里,除了显示他的随身法宝那一句「谁念南无阿弥陀佛」之外,还有一套替人治病的本领,可是,他并不挂医师牌子,也不标榜他会治病,只是有缘遇著他,他才露一手,他不露便罢,他一露就是「妙手回春」使病人马上霍然痊癒,真能拔苦与乐。我想,人家都称他是活佛,也许因为他能解除病苦的原故,他给人治病,也同他唱念「谁念南无阿弥陀佛」一样,与人不同,一、不按脉膊,二、不开药方,三、不烧香画符请神,只是把他那只又厚又大细如软棉的手掌,在病人痛处按摩,如果人家是生疮疤,他就用嘴巴在疮疤上去舐吸,假如是内症,他就把他的鼻涕捏上一把,再加口水一拌,给病人吃,这同「济公活佛」治病把身上垢腻搓成团给人吃颇相彷佛,看见他给人治病,有时觉得呕心,有时也使人感动得流泪,因为他舐吸人家疮疤上的脓血,并不吐出,完全吞下肚去,这岂是普通人所能做到?只有慈母对於儿女,才不嫌龉龊肮脏,他这一种慈悲动作,正是他方诸佛赞叹释迦佛的那句话:「能为甚难希有之事!」这也是活佛的伟大处。
  我曾经有一次在南京汪嘉棠老居士家亲见活佛医治一个女人的怪病,那天,我们同活佛正在念佛,来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妖娆女人,她用手遮著两只眼睛,旁边一个老妈妈扶著她走了进来,她走了进来,便问:「那位是治病的金山活佛?」汪家的佣人指给她看了,她就向活佛跪了下去,我们一看,知道她是有眼病,观其神情,好像非常痛楚的样子。活佛的习惯,每次念佛要念一串,那天,念完了一串,他又要继续再念,我看见那个女人跪在地下很辛苦,我要活佛给她治完病再念,活佛却悄悄向我耳边说:「这个女人是要她多吃点苦头才会好。」我不知道是甚麽意思,持第二串的佛号念完了,只听她向活佛说:「一天,不知不觉双眼疼痛起来,初并不著意,到了第二天,更加痛的厉害,犹如针刺一般,并且红肿了起来,见不得光亮,请了许多中西医生看过,打针吃药,全不见效,已经有两个多月了,痛的不能睡觉,痛苦极了,特地来求活佛给我医治。」只见活佛鼓起一双眼睛瞧著那个女人,也不说话。
  良久,才听活佛慢吞吞的说:「这是你自讨苦吃,你知道你做错了一件事吗?你害人不浅,使人家不能成家立业,并且冤枉断送了一条人命,这是你的现报啊!幸好你还有点善根遇著我,可是,你要听我的说话,我才可以替你医治:一、从今後要好好忏悔早把那条心死掉,二、要皈依三宝,三、要发心食素念佛拜佛。」那个女人答说:「只要医好我这个病,一切我都依从。」这时,活佛才叫她起来坐下,然後叫他把两只手放下,看她两个眼皮肿的像鹅卵石一样大,眼角流水,我心里盘算著,这个病症不轻,且看活佛如何医治?但见活佛立了起来,口里咕噜著,不知咕噜什麽,走到那个女人身边,伸出他的一双大手掌,抱著那个女人的头,用一双嘴唇去吸那个女的眼睛,女人痛的直叫,活佛却死劲地吸,不放手,吸完了左眼,又吸右眼,那个女人简直痛的喊爹叫娘,那个镜头,好比「济公活佛」烧痨虫还有趣,吸完了,活佛把吸的口水吐在茶杯里,我们看了吐在杯子里的束西,吃一惊!原来不是脓,也不是血,而是像墨色一般的黑水,活佛向那个女人说:「这是你做错的事,你自己应该吃一半,我慈悲你,也帮著吃一半。」说著,也不问那个女人愿意不愿意,就把杯子向那个女人嘴里灌,她只好咬著牙吞了下去,余下的,活佛吃了,接著活佛又捏出他的鼻涕和口水放在巴掌心里在那个女人眼皮上揉著,说来真怪,看著看著肿得那麽大的眼皮渐渐平服下去,揉完了,活佛问:「还痛不痛?」女人答道:「这时一点也不觉疼痛了。」活佛又叫她把眼睁开,她把眼睁开一看,欢喜得惊叫起来:「我坐了两个多月的黑地狱,今天才见到光明啊!」说了,爬在地下向活佛捣蒜似的磕头,大家也都感觉到神奇,活佛乃摸著她的头顶说了三皈依後,她欢欢喜喜走了出去,临走时,她掏出一个红包送给活佛,活佛说:「我和尚从来与钱无缘,你要供养我,不如买米买油送到金山寺供养大众,或买鱼鳖放生,去吧!」
  我看了那一幕,心里老实有个疙瘩放不下,我不懂活佛对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语的意思?究竟那个女人是甚麽来路?她做错了甚麽事呢?真费人猜想了,过了好多天,还是胡公律居士告诉我,这才知道原委。原来那个女人,是南京地方某著名财富(姑隐其名)的媳妇,是一个寡妇,她丈夫在三年前得痨病死了,她有一个小叔子,只有十九岁,长得很乾净,又活泼,在她的丈夫生痨病的时候,她叔嫂两个彼此就有了爱意,丈夫去世之後,她同小叔子居然热恋起来,为了礼教关系,叔嫂不能结合为夫妇,只是暗地里干著偷偷摸摸把戏,她的公婆渐渐觉察到了,就很耽心这件丑事张扬出来,只好逼著那个小儿子娶亲完配,用这个法子来打断他们的恋爱,掩盖这件丑事,那知道那个小儿子正同他的嫂嫂热恋著,就不愿意娶亲,他的母亲一气之下,就呜呼哀哉!但是活佛他何以知道这段隐情呢?这就玄奥了!
  说来更是神奇!不但是活佛的鼻涕口水可以治病,就是他的洗澡水还能医治人们的毛病呢!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一定是当神话鬼话,我与活佛在南京胡家同住的时候,正是大热天,我是每天要洗一次澡,活佛是不欢喜洗澡的,不洗倒也罢了,有时他还说两句风凉话:「这个东西,就是一天洗到晚,也洗不乾净,它还是个臭壳子。」也是奇事,三伏天里他穿上一身大棉袄,却不见他流汗水,也嗅不到他身上有汗臭气,每每是人家逼著他洗,他才马马虎虎在水里打个滚。
  一次,活佛洗完澡,女佣人进房去倒洗澡水,突然闻到一股很浓的檀香气味,看房里并没有烧檀香,倒水的时候,香气更浓,顺便低头向水里一嗅,才知香味是水里面出来的,乃惊叫起来!「活佛洗澡水变成檀香水啊!」家里人都跑进房去看,大家嗅过,都觉得是檀香气,我听了倒不大相信有这一回事,我也去嗅了一嗅,确实不错,这时,活佛对那个女佣人好像开玩笑的说:「你觉得它香,你就喝一喝。」那个女佣人对活佛原本是有信心的,听说之後,就怀著一颗尝试的心低著头喝了一口,连说「好香,好香!」活佛又说:「恐怕这口水还能医你的毛病哩!」女佣听说这话,心里一动,顿觉周身热烘烘的,一股热力直透顶门脚心,四肢骨节轻松,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原来那个女佣人在数个月前因「月经」不正常,常常沥沥淅淅,这个毛病,中医叫作「血山崩」,她终日懒懒地,没有精神,因为这是女人病,她羞於向活佛启齿求医,他家的人也没有人去告诉活佛,活佛何以知道她身上有毛病?示现神变医治她的病,岂不又是个神奇吗?怪事!那个女佣人喝了那一口洗澡水後,毛病竟好了,这样一来,一传十,十传百,外面的人大家都知道活佛的洗澡水可以治病,於是就有人上门来求喝活佛的洗澡水,活佛他也不拒绝,从此胡家的大门,真个是门限为穿!天天有人来要活佛的洗澡水喝,有时一到午饭之後,病人就来等著活佛洗澡,活佛本来是不欢喜洗澡的人,这样一来逼著他天天非洗不可,也算是一件趣事!
  活佛,他给人家治病,从来是不受人家金钱供养的,可以说是分文不取,假设人家带些水果食物给他,那他是接受的。可是,人家送给他的食物,他从来不吃独食,他每次都是当著送礼的人,把送来的食物分给大家吃,有时分到他的名下,已经分的精光,他自己还吃不到,人家问他:「本是买来供养你的,为甚麽要分给大家吃,分到末了,你反而吃不到。」活佛答说得好:「一个人所以有病,无非是『贪』病,『瞋』病,『痴』病,『爱』病,这些病,只有慈,悲,喜,舍的方法才医治得好,能够结人的欢喜缘,毛病自然就好了。」活佛这种行动,无异於现身说法。
  活佛他还有一个奇特的地方,每每在人家不知不觉中给人医治疾病,解脱人家的苦痛,这件事,就是我本人也有一个经验,因为我的母亲生我,算是第四胎,所以我出娘胎时,先天就不足,身体很虚弱,小时多病,长到七、八岁时,得了一个头痛病症,病发时痛苦万分,每至春天必发,非十天半月不会好,中西医生都诊治过,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发了病,必须用宽布带把头綑紧,才稍觉轻松,病一发作,头脑莫明其妙痛起来,到病要好时,它也自自然然好了,因为医药无效,也就不再医治,只把它当作是养身